“臣妾姜梨,有本启奏。”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陆清言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顾行简的手在抖。沈廷璋没动。他看着我,目光不重不轻。
朱厚照坐在上面,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很短。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脑子里,不是在心里。你说。
“臣妾奉旨查办城东大营假药一案,历时半月,查获证据若干。今向皇上、向诸位大人,一一禀明。”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俯身放纸的时候,领口那朵小梅花在烛光下一晃。傲霜不惧。
“假药自边关来,经通州码头入库,换包装后送进京城。恒和堂经手,刘安过账,王德运货。此为其一。”
又掏出一张纸。
“兵器自营中来,藏于药材仓库。仓库钥匙三把:军医一把,守备一把,锦衣卫暗桩一把。爆炸之后,守备钥匙‘丢失’,暗桩钥匙不知去向。此为其二。”
又掏出一张纸。
“营门值守赵虎,假药进出之时皆其当值。案发后赵虎逃逸,去向不明。守备文书刘安,案发后未曾逃离,反去找锦衣卫指挥使王瓒。此为其三。”
又掏出一张纸。
“王瓒供出兵部侍郎郑鸿、太医院院正方明、户部侍郎周文。周文被捕当日自尽,遗书称‘一人所为’。死时手中攥玉佩一枚,上刻‘李’字。此为其四。”
她把四张纸放在地上。一张一张,排开。俯身时领口的小梅花绣扣微微颤动。
“假药三年,兵器数月,营门放火,证人灭口。此案牵连之广,涉事之深,非一人能为。臣妾查到此,已查到尽头。”
她抬起头,看着上面。
“还差一个人。”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她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静得连玉珠碰撞都清晰可数。眨眼之后——风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陆清言低着头,不看上面。顾行简的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沈廷璋没动。他看着地上的四张纸,看了很久。他身后的人,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低下去。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压住了。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有人走了出来。
顾行简。他从文臣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央。他的脸很白,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娘娘查案,辛苦。”他说,“但娘娘所言,皆是推测。恒和堂的账本,烧了。通州码头的仓库,烧了。营门值守赵虎,跑了。守备文书刘安,放了。王瓒的供词,是口供。周文的遗书,说自己一个人做的。娘娘查了半月,查到了什么?查到了假药,但没有药。查到了兵器,但没有兵器。查到了人,但没有证据。”
他停了一下。殿里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清言抬起头,看着他。他身后的人,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响,像蜂群,嗡嗡的。几乎翻盘。只差一步。
“娘娘推测甚多,但证据不足。”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顾行简。他的脸很白,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赢的眼睛。他以为他赢了。
“顾大人说得对。”我说,“臣妾查了半月,查到了假药,但没有药。查到了兵器,但没有兵器。查到了人,但没有证据。”
殿里更响了。有人开始笑。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压着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陆清言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赢的光。
“但是,”我说,“臣妾没有证据。皇上有。”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朱厚照从龙椅上站起来。他没有走下来。他站在那里,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很旧,边角卷着,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折了很多次,又展开了很多次。他抬手的一瞬,烛光被他的袖子隔断,殿中灯影仿佛凝固。
“朕有证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弘治十七年三月,兵部侍郎郑鸿上书,请调边关旧药回京翻新。折子到了内阁,内阁批了。批文上有三个人的签名。第一个,李东阳。第二个,刘健。第三个——”他停了一下,“先帝。”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呼吸停住了。他缓缓展开那道古批文,折边处的朱宸悬印尚存先帝气息。那道印,是先帝最后几年盖的。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字迹清清楚楚。
“折子批了。药从边关运回来,进了通州码头,换了包装,送进京城。钱从户部走,账从太医院做,货从兵部调。三年。三年的时间,假药从边关运到京城,从京城运到军营。每一批药,都有批文。每一笔钱,都有账目。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朕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