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笑了。松开我的手,继续看地图。
卯时。天还没亮。城外大营。
三千精兵已经列好了。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没有人说话。朱厚照骑着那匹枣红马,从队列前走过。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的铠甲,腰里别着刀。和当初翻墙出宫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十四岁,现在他二十六岁。
他勒住马,看着那些兵。那些兵也看着他。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队列开始动了。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打雷。我骑着那匹灰马,跟在队伍后面。灰马老了,走得不快。但稳。
“娘娘。”江彬骑马过来,走在我旁边。“皇上让我跟着您。”
“嗯。”
“到了大同,您先别进城。城外有个医馆,是边军的老大夫开的。他的人,靠谱。药材也有。您先在那里落脚。等皇上到了,再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安排的?”
“嗯。”
“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皇上说了,让我安排。”他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马背上一靠。“娘娘,皇上不放心您。”
“我知道。”
“皇上也不放心那些兵。”
“我知道。”
“皇上谁都不放心。但他信您。”
我看着前方。朱厚照的枣红马走在最前面,玄色的铠甲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走吧。”我说。
大同。三日后。
城墙上全是兵。弓弩、滚石、檑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城门关着,吊桥拉着。城外的百姓已经撤了,只剩空荡荡的路和路边烧焦的草垛。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北境的味道。十一年前,我闻过一次。在京郊大营。那时候是假药,现在是真刀真枪。
江彬把我带到城外的医馆。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药材,黄芪、白术、当归——不是假的。我抓了一把,闻了闻。是好的。
“这是老陈。”江彬指着一个人。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茧子。“边军的老大夫,退了没走。皇上让人请他出山的。”
老陈看着我,愣了一下。“这——这是——”
“皇后。”江彬说。
老陈要跪。我扶住了他。
“别跪。伤兵在哪?”
“在——在城里。”
“带我去。”
城里。伤兵营。
和十一年前的京郊大营不一样。这里没有假药,没有藏着兵器的仓库,没有等着烧毁证据的人。但有伤兵。很多伤兵。躺在地上,躺在草席上,躺在门板上。有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纱布是干净的。有的没有。伤口露着,脓从边缘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腥臭。
我蹲下来,解开一个士兵的纱布。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边缘发黑,已经开始化脓了。我按了按伤口周围——皮下有波动感,脓已经积到深层了。这在现代需要切开引流,但这里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手术刀,没有抗生素,没有缝合线。切开是赌博,不切开也是赌博。
我拿起小刀。刀在烛火上烤了一下。切开,挤脓,擦干净,撒药粉,缠纱布。能做的都做了。
“疼吗?”
“不疼。”
“骗人。”我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说过。十一年前,在京郊大营,对陈二说的。那时候他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陈二后来伤好了,回了老家。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个头。我说不用。他说,娘娘,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大夫?”那个士兵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