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我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
一个箭伤,箭头卡在骨头里。我用小刀顺着箭杆往下探,找到倒刺的位置,压进去,退出来。箭头松了,拔出来。血涌出来,我用酒洗,用纱布压,撒药粉,缠纱布。
“好了。下一个。”
一个刀伤,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太长了,腹腔已经污染了。在这个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抗生素的地方,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我治不了。给他止痛的药。给他水。陪陪他。”
老周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个士兵抬到角落里。
一个烧伤。滚油泼的,半条胳膊的皮都没了。我清创,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剪掉。他一直在叫,声音越来越小。老周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动。清创完,撒药粉,缠纱布。他的手保不住了,但人能活。
“好了。下一个。”
一个断腿。小腿被马踩的,骨头碎成了几截。我试着对位,但碎得太厉害了。没有钢板,没有钉子,没有石膏。我给他上了夹板,把骨头大致对齐。
“能活。但腿保不住了。”
“谢谢大夫。”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
我蹲在那里,忽然站不起来了。不是累,是太多了。治完一个,还有一个。治完一个,还有一个。永远治不完。老周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娘娘,您歇会儿。”
“没时间。”
“您的手在抖。”
“抖也要做。”
我治到半夜。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还有多少?”
老周看了看。“重伤的,还有二十几个。中等的,还有三十几个。轻伤的自己处理了。”
“重伤的,能救的还有几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八个。”
“那八个先治。其他的——”
“其他的,给他们止痛的药。给他们水。陪陪他们。”他替我说完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治完那八个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走出伤兵营,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朱厚照站在外面。他没回帅帐,一直站在这里。
他看见我出来,走过来。
“治完了?”
“治完了。”
“能活多少?”
“不知道。”
他看着我。“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