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面上竟也不显:“让伯母费心了。昔日是我做得不对,这才让伯母疑了我去,这些日子我在楼里诵了许多经,也明白了不少事,从前给府中平添了不少麻烦。”
陈氏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莫不是真叫周嬷嬷说中了?
从前这丫头心里想些什么,她打眼一瞧就知道,如今她却摸不透这个人了,换做之前,姜瑜只会一个劲给她撂脸色,如今竟会服软?
她掂量着姜瑜话里的份量,脸上挤出一个笑:“瑜儿说笑了,你我乃是至亲,什么疑不疑的,倒是生分了。”
陈氏又抬手理了理姜瑜鬓边的碎发:“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轻描淡写道:“前些日子老爷提及想让你们姐妹三人去书院读书,我差人打听过了,今年青松书院的名额早就满了,珠儿珏儿的名额是年前便定下的,我拖了好几个人去问,都推脱着说实在是没法子,你若真想读书,不如到明年……”
姜瑜瞧得真切,这话里话外满是推脱。若真想让她读书,报名时怎么独忘了她?
年前她还在庄子上,连回京的消息都未曾接到,无非是打那时候起,陈氏就没有打算让她同姜珠姜珏进书院。
姜瑜有些恼火,但一瞬便想明白了,陈氏不愿让她进书院,她偏要进去瞧个明白,自己堪堪有个郡主的身份,更不能平白让这陈氏挖苦了自己去。
打定了主意,姜瑜佯装应道:“多谢伯母替我打点书院事宜,名额若满了,我便明年再去,晚去一年应是不打紧的。”
这话说得妥帖细心,听得陈氏心情畅快了许多。
这丫头到底是年轻,自己说什么便信什么,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如今看来,她性情虽不似从前,可这心智到底是庄上回来的丫头,见识浅薄了些,如此也好,省得她费些唇舌与她纠缠。
陈氏浅笑着,面上温柔和煦:“瑜儿如此想,我便放心了。”
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道:“我已遣人将西跨院打理出来,如今既已回府,吃穿用度自然要按府中规格,月例银子,还有一应的衣裳首饰、吃食蔬果,都照着珠儿珏儿的份例来,瑜儿,你且安心住下就是。”
姜瑜看得出来陈氏的心思,倒未曾顶撞,只垂眸应声:“是。”
*
从陈氏房门出来后,豆蔻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倒把姜瑜吓了一跳。
豆蔻方才不在屋内,此时却机灵得很,四下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廊上无人,伏在姜瑜耳边悄声道:“方才我听夫人院里的春杏和王嬷嬷说小话,这西跨院本是姜大人生前居所,郡主去了罗城后,这西跨院便被征去做了库房,若说屋子本身,自是冬暖夏凉,宜室宜居的地界,只是……”
她顿了顿,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声音又低了几分。
“只是这东厢房被指给了二小姐,独留了一间西厢房给郡主,可这二小姐自幼便在东跨院有房,宽敞明亮,哪会稀罕什么西跨院?夫人嘴上说替郡主收拾了西跨院,实则只是将屋里头的东西搬了出来,里头什么摆设都没添,倒是那东厢房……糊了窗纸,添了好些新鲜玩意儿,连屋门都是月前新漆的。”
姜瑜脚步一顿,便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豆蔻跟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
似是看透了豆蔻的心思,姜瑜淡淡答道:“她安排她的,我布置我的,哪就这么生气?由她去吧,只是这住与不住……住不住是她的事,她能不能住得下,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不错,这府中上下原是她父亲一手打理起来的,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父亲与母亲的手笔,她父母虽过世多年,可姜柏到底是承的是姜瑜父母的家业,用的是她家的银子,陈氏还她西跨院,是物归原主,强占东厢房,便是鸠占鹊巢。
她迟早要把东厢房拿回来。
许是被姜瑜这话惊住了,豆蔻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
郡主真是变了!
从前若遇上这遭,郡主只怕是会当场发作,闯进夫人屋里质问,声音大得阖府都听得见,闹完便气消了,什么都没改变,下人们也不敢说一声不是,只在背后嚼舌根,道着些乡下丫头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的闲话。
可如今呢,姜瑜只笑着:“日子还长,先回去拾掇些家什,廊前挂几盏灯笼,窗纸也换上新的,待午后,我们一同街上置办些物什。”
“灯笼要红色的,亮堂,”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对了,再置张书案,如今天气热起来了,午后日头毒,也该换条新帘子,料子要薄的,再购置些蔬果,给院里头的小丫头们分一分,近几日洒扫院子,她们免不得费些力气。”
豆蔻立在一旁,心头酸酸的,往日那个掷杯摔盏的小姑娘,跟眼前这个眼底有光、盘算着换帘子分蔬果的郡主,简直像是两个人。
午后日头斜斜映过来,院里的春柳绽了几个苞,阳光细细碎碎撒了一地。
姜瑜边说边穿过长廊,豆蔻小跑几步,追身上前,气喘吁吁道:“郡主……您瞧那柳树,是何时发的芽?”
姜瑜顺着豆蔻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好一会儿,“约莫是以前没注意过,光顾着和人吵架了,哪有心思看柳树?”
豆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遮掩。
也是,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