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通往小镇的大路。翻过前面的云蒙岭,两里路外便是农村人讲的大城市——其实就是个小镇,小镇的大名叫“五里牌”,离县城还有五里地左右。小镇是公社机关所在地,沿街有供销社、国营食堂、墟场;有公社小学、联中、卫生院;有织布厂、篾器厂;街东空坪上还立着几架秋千木马;还有招呼站、火车站、汽车站……
八方通衢,欣欣向荣,商旅辐辏,怪不得农村小姑娘都希望嫁到城里去过端公家铁饭碗、吃国家粮的日子
今天的菜价不知怎么样哦,难得有个礼拜天,正好担去镇上卖。杜宇嘴里念叨着,边加快脚步。
杜宇是长城学校的耕读教师。学校离家两三里,可教育局规定必须住校。说是星期天"半休假",其实公社文教助理临时喊开会、学校杂事拖住脚是常事,一月里难得回两趟。担子便全落在父母肩上。三头猪、二十多只鹅鸭要喂,山后那几亩菜地,人吃的畜吃的都指着。父母日日早起贪黑出集体工,挣工分,为年底队里多分口粮。父亲更不得闲——四乡八村的病人络绎不绝,他只能挤时间翻山采药,熬得错过饭点是常事。
杜宇每回挑菜出门,看见父亲磨毛的草鞋带、母亲洗白的袖套,肩上担子便沉几分。一个教书的困在学校,能抽空担菜去卖点油盐钱,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担子压在肩上,思绪却飘回了两年前那个春光正好的上午——
杜宇与凤娥的婚姻,一见钟情如电光石火
那是个星期天,杜宇去帮一位表兄修理那台宝贝收音机。院里春光正好,一位少妇牵着孩子走了进来。杜宇闻声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目光所及,心头蓦地一空,随即又重重一跳——他活到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明艳照人的女子。
她步履轻盈,宛如一株徐徐绽放的花;身姿袅娜,如初春的柳枝透着新软;长发垂至腰际,在日光下流泻着乌亮的光泽。她眉眼如画,眸子清亮得像山涧的泉,微微一笑,嘴角便弯起一道极温柔的弧线。最动人的是她看人时的眼神,里面漾着天然的关切,仿佛能一眼望进你心里去。
表兄介绍,说这女子与他家也沾着亲。既然算来都是亲戚,说话便少了拘束:从张爱玲聊到路遥,从乒乓球的旋球谈到羽毛球扣杀。连寻常的番茄炒蛋,两人都能交流出三五种做法。话越说越密,心里也越发惊奇:眼前这人,莫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他们仿佛在茫茫人海里,终于寻到了唯一的知音;也仿佛冥冥之中,这段相遇早有了最好的安排,成为彼此生命中那个对的人。
自此以后的故事,便如水到渠成。她成了他眼中的璀璨星辰,他成了她心里的踏实归宿。每逢休息日,杜宇总要挤出时间去找她。他们或在山野小径携手漫步,或于校园墙角共听书声,在彼此的陪伴中,共享着这份迟来却浓烈的爱意。那段日子,风是暖的,路是亮的。于是,结婚成了心照不宣、水到渠成的事
杜宇知晓凤娥的过往婚姻,但他并不在意。他说那不是她的过错,反而证明了她是个热爱生活、忠于内心情感的女子。纵然她身边带着个孩子,孩子随前夫姓吴,名剑波,可孩子何辜?况且,谁又知道这孩子将来不会大有出息呢?
杜宇想着走着,不知不觉的来到了自己学校前面的十字路口了。
十字路口,是杜宇人生的坐标。左边,是他日夜工作的世界——学校及长城大队队部所在的望月冲,人烟稠密,是这一带的心臟。右边,是名气不小的宰相村,十字路笔直走就到小镇。
突然,杜宇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那声音似婴儿啼哭,却又夹杂着几分沙哑,叫人辨不真切。他放下担子,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朝声源摸去。
天色尚未大亮,远处的山林仍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轮廓模糊,恍若墨痕未干的写意画。这一带向来不乏闹鬼的传言,学校里晚归的学生们常常低声传讲,杜宇每听一次,夜里回家
便多一分怯意。此刻,那些诡怪故事蓦地涌上心头,他顿觉背脊窜起一股寒意,鸡皮疙瘩密密匝
匝鼓起,头皮发麻,仿佛发根根根直立。
我的天,今天莫不是真撞上什么邪祟了?他暗自嘀咕,心生退意,正要抬脚逃离这是非之地,倏然间,那哭声愈发响亮起来,一声接一声,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孩子的哭声!”他终于辨出来了。
一念既明,畏惧竟霎时消散,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勇气。他突然加快脚步,几步奔至声源之处。只见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端正地放着一捆用旧被单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里那一声急似一声的啼哭,正从中穿透出来。
啼婴
给杜宇带来了天外的幸福,
给我们的故事掀开了动人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