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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暖灯（第3页）

他侧过身，把她的后脑勺拢进臂弯，像把最后一枚印章盖在夜色的下角。

窗外，树影停止摇晃，蝉声退得很远很远。

锅里的汤悄悄结起一层极薄的膜，将滚烫裹进自己的心里——他们都不提，仿佛只要不提，这一夜就永远不会天亮。

杜宇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妹：两个妹妹已出嫁，两个弟弟在省城读中专——学费、伙食国家全包但零花钱依然不少；再加上人情门户、红白喜事，开销全压在父母肩头。

民办教师这饭碗能端多久？万一哪天“民办”被一刀切，自己靠什么活？

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几年前的一个雨夜，杜宇去三弟屋里串门。

三弟是大队团支书，屋里蹲着个年轻干部，正摆弄一只“黑砖”：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说话，喊停

就停，像通人性。

“这是啥？”

“收音机。”

“咋又能说又能唱？”

因为它能捉住声音，并将捕捉到的的声音再还原放大。

年轻干部笑了：“它不像大队广播那样需牵条线。它里面有个接收器，发射台那边有个发射器，靠电磁波在空气里跑——这叫无线电。”

说话间，螺丝刀一拧，后壳“咔”地张开。干部指着线路板：“这是三极管，放大；那是二极管整流；电阻、电容掐住电流的脖子——百把个元件，十几种花样，却搭出一台戏。”

杜宇看呆了：声音原来可以被“拧”出来！

兴趣是魔鬼，也是引擎。

杜宇本就求知欲旺，又有一股犟劲。当天夜里，他把三弟的《青年无线电》揣回家，挑灯夜读到鸡叫。

此后，学校报废的扩音机、公社扔掉的舌簧喇叭，全被他捡回宿舍；废品站里的破收音机、烂电视机，也一麻袋一麻袋拖回家。拆了装，装了拆，焊锡丝“嗤嗤”地给黑夜打补丁。

几年后，他硬是把另一间闲置房升级成“居里夫人实验室”：书籍、元件、工具“满山遍野”；凌晨

三点，烙铁还亮着一点猩红，像不肯熄灭的萤火。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但有时也传“千里”——

杜宇会修无线电的消息风一样传遍洞庭水两岸。

有人抬来“韶峰”黑白电视，有人抱来“燕舞”收录机，他都来者不拒，只收零件费。

夜里焊板子，清晨背理论，他把所有缝隙时间塞进那间”实验室“，也塞进笔记本扉页的那行字—

“人只有不断超越昨天的自己，才配做掌舵的勇者。”

他真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因为你就爱死磕。”凤娥笑，指尖挠了挠他新冒的胡茬，“对我也是。”

“傻瓜，发什么呆呀？”

凤娥洗完澡，带着湿发的水汽悄悄贴到他背后，手臂一环，唇瓣几乎贴着耳廓，软软地追问。

“想起从前。”杜宇把烙铁轻轻搁回架，像在安放一段滚烫的旧时光，“想起自己怎么对着一堆别人眼里的废铁入了迷，又怎么能站上讲台，把迷路的孩子们领进未来。”

凤娥端来热过的饭与汤，在他耳廓调皮的嘀咕“老师，汤已热了，该吃晚餐了。本来肠胃就不好，还这么吃饭没个准头！”

杜宇回身，给了她一个带着松香味的吻：“好。你先睡，我得把明天的实验电板的几处地方焊好。”

烙铁亮着，橘红的光凝成一颗不肯落山的夕阳，

守着湘北静谧的夜，

也守着他尚未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