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溪正咬着指甲,头也不抬:“管那么多,大学生配村医,不错了。”她这话扑通”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沉默的涟漪,把大家都说动了,是呵,考高中还得考大学,先攥个饭碗在手里最实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数认为这条路差不多。谁也料定不了谁的今后,若溪的话实在,糙,但压秤。
“可我不想嫁呢!”梦瑶嘴巴噘了起来,能把油瓶挂上去。她把红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回去,穗子打得手背发红。
“为什么?”佳琳不解。
“这点好事我又碰不着。”安沫羡慕的说,酸得直冒泡。
“就叫梦瑶让给你呀。”若溪半真半假的回安沫。
“我没她命好,再说我也没她长得漂亮”。安沫咬着下唇,眼睛却像刷子,在梦瑶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队长看中的就是她这张脸”。
话谈到这儿,突然就卡住了,像断了弦。梦瑶把剩下的米汤一口喝光,若溪继续抠指甲,子晴的鞋带还是没系上。都十五六了,在农村来讲谈这些事情也不算出格,可此刻,话题却像那碗没放盐的米汤——淡得让人心慌,也空得让人发闷。
半晌,一直没发话的艺瑶忽然开口,眼睛像胶,牢牢黏在梦瑶的手上——那根红绳被她揉得起了毛。“你上午求的,”艺瑶问得轻,像一片羽毛,只搔刮梦瑶一人的耳膜,可每个字都带着细小的、不容闪躲的倒钩,“不是给你自己的吧?”
梦瑶的脸“腾”地红透,像晚霞猛地烧过天际。她飞快地瞟了艺瑶一眼,手指像受惊的鸟,一把将那截红绳攥紧,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然后,她极慢、极模糊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无从解读的弧度,眼睛却望向远处山峦青灰色的轮廓。
“回来了打断她的腿!”梦瑶还没到到家,在门口就听见她爸在院子里吼。
“这是骂谁呢?是什么事惹上他老人家让他生这么大气呢?”梦瑶长这么大真还没听到她爸发过这么大火。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推着单车正准备进院子。
突然,”嗖!“的一声,一根竹杈子向她袭来,吼叫声破空而至,”你个死女崽子,怕你不回来了呀,翅膀硬了想上天啦。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梦金城拾起竹杈又扑向女儿。
——原来是冲她来的!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梦瑶于是单车一丢,拔腿就向外跑,口里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疯子今天要打死人了!
梦瑶她妈是这样称呼梦金城的,所以梦瑶也暗地里随着她妈这样称呼她爸。
她在前面跑梦金城在后面追,梦金城一边追一边吼:“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不打死你我就会被你气死。”
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处青春发育时期,两只奶如同两朵初绽的花蕾鼓在胸前,随着每次跨步轻轻摇晃,带起一阵陌生的钝痛。梦瑶身体的重心乱了,步子不得不慢下来……。
这时,看热闹的小孩、收工的男人、做饭的妇孺,都不明就里地越聚越多,汇成黑压压的人流,像条游龙似的尾随而来。
山村的晚霞,是一场缓慢收拢的盛典——
正坠在云蒙岭的松针上的夕阳,熟透的柿子般,金红色的浆液满溢出来。云层烧出细碎鳞纹,一片片镀上橙红,黏稠的光顺着山梁缓缓流淌。炊烟从黛青瓦缝间升起,与霞光缠成淡紫的纱。
村上空浮动。河面漂着碎金;老槐树的影子拉上石桥,老牛驮着暮色慢慢走着,优哉游哉的,倒又是一番故事。
梦瑶眼看要追上了。
她一边狂奔,频频仓皇回望——
妈呀,不得了了,今天真要栽在这疯子手里了!
怎么办?
恐惧轰然罩顶!
是惊吓,还是体力透支——
已汗透重衣了!
她的脸色再也不是那红透透的苹果色了,已经血色全无,白如纸寡如灰,连嘴唇也泛起青紫,如霜打的残花败瓣。
她狂喊,声音变了调:
“不得了啦,要出人命啦。”
“救命啊!疯子要打死人啦!”
双眸四扫,像寻洞的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