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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冰裂(第2页)

外面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渐小了,脚步声朝着新房而来。

门被推开,刘胜齐带着一身蒸腾的酒气与汗臭走进来。

他三十岁不到,眼角已生出细细的鱼尾纹——不是操劳,是贪欲刻的。从父辈偷来的骨架让他肩宽熊背,眼睛白少黑珠大,看人时像一眼锅口朝你倾倒过来,你不躲,他就把你吞进去。鼻梁断过,没接好,向右歪了一毫米,于是让整张脸永远带着讥诮的神情,像是刚撕咬过什么活物。嘴唇厚,常年干裂,一道血痂结在嘴角,宛若谁用指甲掐出来的,他自己也不抠。不过整体还是不显迂腐。他的指尖在抖,不是紧张,是习惯。像那双手还记得按住女教师肩膀时的触感,如今又伸去要掀李萍的盖头。

"哟,新娘子等急了?"他一脸涎笑。

李萍猛地侧身避开。

刘胜齐扑了个空,踉跄撞在炕桌上。酒壶翻了,浑浊的液体在红布上洇开深色痕迹,在高温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某种恶毒的符咒。"给脸不要脸!"他抡起陪嫁的搪瓷脸盆砸过来。

李萍闪身躲开,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墙上,搪瓷碎片四溅。碎片落地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像砸进了一潭死水。她趁机退到窗边,一把扯下红盖头: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刘胜齐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夜枭般的怪笑:"你家收了我家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你就是我家买来的牲口!"

话音未落,他抄起炕桌上的铜烛台,狠狠砸向梳妆台。镜面应声碎裂,无数碎片映出李萍苍白的

脸。

"那个艾望玉也是你这副德行!"他突然提起那个被他玷污后投井的女教师,嘴角扭曲着,"清高?

最后还不是。。。。。。"

这句话把怒火浇炸了,李萍抓起炕桌上的茶壶猛力掷去,滚烫的茶水泼了刘胜齐满脸,骂道:"

畜生!"

茶水早已不烫,但刘胜齐仍嚎得似野畜——那液体里混着她憋了十九年的恨,比沸水更灼人。他扑上来。桌椅倒成一片。

嫁衣撕裂的瞬间,李萍臂上那团淡褐掐痕倏地跳进视野——爸爸留下的旧印,此刻像新鞭一样抽在视网膜上。

"你父亲为了拉拢我爸,把你卖了个好价钱!"刘胜齐掐着她的脖子嘶吼。

李萍拼命挣扎,指甲在他脸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混乱中她抓住掉在椅子上的剪刀,猛地抽出来对准自己的咽喉。

"再碰我,就让喜事变丧事!"

刘胜齐骇然后退,酒醒了大半。但当他看到李萍颤抖的手,又发出狞笑:"你不敢。。。。。。"

话音未落,李萍已经调转剪刀,狠狠扎进他的左手臂,鲜血喷涌而出,在夏末初秋的高温下迅速变得黏稠,散发出一股甜腥的铁锈味,与房间里浑浊的空气混为一体。在大红喜字上染出更深的颜色。

"贱人!"刘胜齐看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彻底失了理智,发狠扑上来夺李萍手里的剪刀。

李萍躲闪不及,剪刀划过左手背,血顿时涌了出来。剧痛像热油浇在炭上,"轰"地点燃了她的血性子。她一把攥住那块碎镜片——镜子是娘家陪嫁的,菱花牌,背面印着红双喜,此刻碎得只剩巴掌大,断口像新磨的镰刀。她弓起身子,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带着风声扑上去。寒光闪过,镜片深深扎进刘胜齐的肩膀。第一滴血溅进她嘴里,腥咸得像生锈的铁。随后,温热的一整片才在脸上漫开——那是另一个活人体内的温度,此刻正离开它的主人,在闷热的空气中迅速变凉,像一层滑腻的膜,糊在她的皮肤上。

就在这一刹那,李萍眼前不是刘胜齐扭曲的脸,而是弟弟看着镜中早生华发的疲惫眼神,是姐姐被逼献身后蜷在床角的单薄背影。原来,击穿冰层的不是一根针,而是十九年里,他们三个人默默咽下的、所有沉默的针,此刻汇聚成了一股决绝的力。

"啊——"刘胜齐野兽般地嚎起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嚎叫声惊动了外屋。脚步声杂沓而来,婆母尖厉的嗓子已在门外炸响:"咋啦?胜齐!"

李萍一个激灵。她听出来了,那是开饭时才舍得使的力气,是护犊子时才会有的尖利。

她瞥一眼地上抽搐的刘胜齐,又看一眼手里血淋淋的剪刀。嫁衣的绸子被撕成碎条,吸饱了血和汗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死鱼,又像是被汗水浸透后黏在皮肤上的第二层皮。她忽然笑了,短促、嘶哑,像磨钝的刀在瓦片上刮——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混着血珠子往下掉。

她直起身,一把扯下墙上那幅"囍"字,揉成团丢在门角,将未灭的红烛掷上去。

火苗"轰"地窜起,在干燥的空气中燃烧得格外迅猛,红纸瞬间卷成黑灰。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一吹,碎末飘得满屋都是,像一场迟来的纸钱。

替这场新婚送葬歌。

她看一眼手里的剪刀,看一眼洞开的窗户。窗外是沉沉的夜,和后山黑黢黢的林子。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蒸腾味的湿热,像一张巨大的、潮湿的网。出去,必须穿过整个村子。此刻的刘家,就是第一道鬼门关。

而她唯一能走的——只有这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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