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道德?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袄穿?他的手无意中摩挲手背上那道陈年疤痕——那是二十九年前,"良心"留给他的纪念。窗外的雪光反射进来,他的眼神比雪更冷。
"支书,不好了!"办公室门突然被轰然撞开,雪沫子卷着寒气扑进来。一个半大小子跌撞在桌前,皮帽子上的雪抖落一地。
李平阳从报表上抬起头,眉心微蹙:"说。"
"张老太。。。快不中了!嘴里只喊着要见您!"
张氏。那个他梦里都想生啖其肉的老女人。
李平阳怔忪片刻,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忽然笑了,笑声像冰碴子刮过玻璃:"那就去送她一程。"
张家的土屋比记忆中更矮了,仿佛被积雪压进了地底。屋里挤着几个邻居,炕上躺着那个干瘦如柴的张氏老人。
李平阳挥手让众人出去,独自站在炕前。
铺上,张氏已经奄奄一息,缩成一张皱巴巴的人皮,混着霉味与死亡气息的炕烟把她熏得像块炭。听见脚步声,她眼皮掀开一道缝,浑浊的瞳仁里忽然迸出回光返照的亮。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你。。。来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平阳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在他命里下过诅咒的女人。
"我知道。。。你恨我。。。"张氏断断续续地说,"我也恨。。。恨你爹。。。恨那个狐狸精。。。恨这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说完一句话都很费力。剧烈咳嗽让她蜷成虾米,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那对耳坠。。。我没卖。。。以前放在在炕洞最里面。。。砖头下。。。"她的眼睛望着某个虚空点,仿佛看到了很久远的事,"前不久,我代你捐。。。。。捐给了你们长。。。。长城学校,也。。。。"
又一阵咳。
待稍稍恢复,眼睛闪出一丝微弱的亮,嘴巴右角弯了下,"谢谢你。。。。把。。。把。。。梅儿、萍。。。。。儿。。。。。。仨
拉扯大。。。。。。。"
屋里静得能听见死亡的沙沙声。
良久。
眼皮又掀开一线,像用尽最后一点油芯的灯,又强撑着说:"她。。。你娘。。。临终前。。。其实还说了句话
。。。。。"
李平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她说。。。告诉阳儿。。。别像他爹。。。要做个好人。。。"
一阵沉默,只余张氏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李平阳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像铁器刮过冻土:"好人?"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像蛇在猎物耳边吐信,"我告诉你,我能有今天,全拜你这老狗所赐。你教会我——这世上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咬人的,和被咬的。"
张氏的手指猛地抠进褥子,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眼里的光,终于熄透了。
李平阳直起身,脸上平静得像结了一层霜。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皮。走到门口,对着守在外头的众人右手轻轻一挥:
"操办吧。按老规矩。"
话音落下,他忽然怔住了。
他盯着自己那只被雪光映得惨白的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微曲,掌心向下。
就这么轻轻一挥,
挥开了生死,
挥出了高低,
挥到了他几年前的那个雪天。
——那个让他攥住权柄的雪天。
他走到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