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与霍霄宸,这场始于利益联姻的夫妻,却有幸相守相伴,恩爱和睦,儿女绕膝,安稳度日。
每每想到此处,我便满心怅然,慨叹这世道的不公,慨叹这命运的残忍。
凭什么,忠良之士,皆不得善终?凭什么,情深义重之人,皆要生死相隔?凭什么,历经苦难的宋如昔,终究是一无所有?凭什么,那些奸佞小人,依旧能逍遥法外,安享富贵?
夏家冤案未雪,容家忠魂陨落,宋如昔半生坚守,终成泡影。
盛世之下,藏着多少冤屈与别离,藏着多少遗憾与心酸。
后来,平王倒台,夏家与容家的冤案,终究得以昭雪,忠良之名,得以恢复,可那些逝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些错过的人,再也无法相守,那些受过的苦难,终究成了一生的伤疤。
我与霍霄宸,相伴一生,儿女双全,子孙绕膝,安稳度过了一生。
我这一生,身为丞相嫡女,被当作最尊贵的女子培养,藏起年少心动,接受命运安排,却有幸在这场利益联姻中,得一知心人,相守一生,圆满安稳,已是世间万幸。
可每当我想起宋如昔,想起那个沉稳坚韧、一生坎坷的姑娘,想起那些含冤而逝、战死沙场的忠良,心中便满是意难平。
浮生一场,我得圆满,却见尽世间悲欢,看遍世事不公。
终究是,世事无常,天道不公,徒留满心唏嘘,一生长叹。
岁月流转,一晃数十载。
我鬓边染了霜白,眼角刻上了皱纹,霍霄宸也从英武少年,长成了沉稳老将,我们的儿子承袭了爵位,膝下儿孙绕膝,霍府依旧和睦安稳。我常常坐在庭院的老槐树下,看着儿孙嬉闹,指尖摩挲着当年霍霄宸归来时为我戴上的玉镯,心底满是安稳与知足。
这一生,我从身不由己的贵女,到相守一生的将军夫人,从藏起心动的压抑,到动了真情的热烈,最终归于平淡的相守,已是大幸。
可每到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宋如昔,想起那个沉稳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京中流言渐渐平息,当年容家将她“赶出”府门的荒唐理由,早已被人淡忘,没人再提那桩针对容家的风波伏笔。我也从旁人的闲谈里,慢慢拼凑出她后来的日子——原来那纸和离书,终究没能生效。容家虽因朝堂风波险些倾覆,却终究守住了根基,容老夫人念着她这些年的付出,容慕宁在边境也始终记挂着她,最终还是将她接回了容府,依旧养在主院,只是对外只称“容府世妹”,再无夫妻名分的牵绊。
我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心口发涩。她守着半生的执念,熬过了夏家灭门的痛,扛过了与夫君分离的苦,到头来,连“和离”都成了镜花水月,依旧困在容府,守着那座空荡的院子。
后来又听闻,她在容府收养了一个小姑娘,是苏筱蝶。
我是知道苏筱蝶的,她本是京中一位寻常教书先生的女儿,父亲在世时,以授徒为生,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却安稳。宋如昔年少时,常去那间私塾旁听,与筱蝶一同听先生讲书,二人早有旧识,情分极深。可天不假年,筱蝶父亲早逝,留下她孤苦无依,辗转流离,最后被送进了容府。
宋如昔见她孤苦,又念及与夏家的旧情,便将她收留在身边,当作亲妹妹一般教养。那小姑娘生得新清瘦,眉眼与气质像极了幼年的宋如昔,性子也似,每日都跟在宋如昔身后,用清冷的语调喊“姐姐”,把冷清的容府,闹得有了不少生气。宋如昔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持家理事,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孤女,也把对故人的念想,藏在了对筱蝶的疼爱里。
再往后,苏筱蝶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嫁入了京中一个寻常的书香世家,新郎是她父亲昔日弟子,性情温和,对她敬重有加。出嫁那日,宋如昔亲自为她梳上头,替她盖上红盖头,看着她被花轿抬走时,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只是静静站在廊下,目送了一路,直到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听说,苏筱蝶嫁人后,依旧时常回来看她。每逢初一十五,带着夫君孩子,提着点心衣物,守在容府陪她说说话,帮她打理院中的海棠。叶辉——我后来才知道,是苏筱蝶的夫君,也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时常跟着妻子一同前来,陪宋如昔坐一坐,说几句闲话,从不多言,却总能让冷清的院子,多几分人气。
她的日子,终究是有了些暖意。
只是那暖意里,总藏着化不开的遗憾。我听说,她依旧会在深夜去容慕宁的书房坐一坐,摸着他当年用过的剑鞘,一站就是半宿;听说她偶尔会去江南,替容慕宁看看他提过的江南烟雨,回来时,总会带一盒他爱吃的桂花糕,却再也没尝过一口。
平王的案子,在容慕宁死前就已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平王及其党羽被清算,谋逆罪名昭雪,夏家与容家的冤屈,也在他战死前就已被平反。可这些迟来的公道,终究没能换他归来,没能护她相守。
她守着容府,守着苏筱蝶,守着那些回忆,守着那份未完成的相守,就像一株扎根在深宅里的松柏,看似安稳,实则满身风霜。
我与霍霄宸偶尔会相约去容府小坐,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穿着素色布裙,眉眼清秀,只是眼底的韧劲,多了几分淡然。我们闲话家常,她说筱蝶的趣事,说叶辉带来的京中新闻,说容府的海棠又开了,说着说着,总会忽然沉默,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叹气。
我知道,那声叹息里,藏着她一生的意难平——守了半生的公道,等来了迟来的真相,却等不来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守了空荡的容府,有了相伴的人,却终究成不了寻常夫妻,过不了寻常日子。
后来,我与霍霄宸告老还乡,在江南置了宅院,偶尔还会收到宋如昔托人送来的信。信上字迹依旧工整,只说筱蝶生了孩子,说叶辉在朝中做了小官,说容府的海棠开得依旧好,字里行间,没有悲戚,只有平静。
可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她用半生坚守,熬出来的无奈与遗憾。
这一生,我有幸得相守,与霍霄宸儿孙满堂,安享太平;而宋如昔,她守着公道,守着执念,守着容府,守着故人留下的念想,终究是没能等来一场圆满。
山河永固,岁月静好,可这世间的圆满,从来都不是人人得享。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十二岁那年,大慈恩寺的海棠树下,那一抹素衣身影,带着少年的懵懂与遗憾;又想起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安静立在廊下,眼神沉静,一眼便让人记挂一生。
终究是,山河永固,故人难归;岁月静好,意难平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