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猩猩毡斗篷的那个粉面杏眼,身量窈窕,有些熟悉。
身着玄色鹤氅宝蓝直裰阔步走来的那个,及至他近了,方认出来是现在裴家的当家人裴临之。
二人一前一后,竟有几分壁人模样。
纪氏心里打了个突,笑着问老太太:“临哥儿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老太太乍然没听过来,还是大太太青着脸一碰她,她才寻着往窗外看去。
一看,仰着笑了:“说咱们老眼昏花了你还不认,后面那个就是观哥儿媳妇儿,去年四月方嫁进来的。怎么你要见真佛,连山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啊。”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婆子打了厚帘,裴临之秀樾一前一后进去。
见客的炕椅摆在正厅东面,裴临之一进去,先见过几位长辈,站着的几个小辈又给他见礼,秀樾安安静静立在后面屏风旁等着。
纪氏拉住他,叫了秀樾旁边的一个姑娘过去。
“这是我底下最疼的一个孙女,这次上京来,专门带她认认姑祖母家的几个哥姐。”
裴临之垂着眼,颔首叫了声表妹。
老太太笑着:“你表叔他们在你父亲那儿,你且去吧。”
裴临之称是后退下。
秀樾这才上前去:“孙媳江氏见过舅婆。”
方才隔得远,纪氏没看清,现在近了,她眯着眼,细细打量下面这个端庄行礼的孙媳妇。
粉白鹅蛋脸,柳眉红唇,不算是艳绝绮丽的人物,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行动举止大方得体。
重颜色的猩猩毡斗篷已经让丫鬟脱了,里面穿着织葡萄纹天青罗褙子,下着绣岁寒三友雪白狐皮裙,挽着溜光水滑的发髻,发上只几支珍珠小钗。
到底刚守了一年,很是素雅。
纪氏年轻时瘦弱,到老却丰腴起来,略胖的手拉过秀樾来,捧着她的手,衰老浑浊的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
“好孩子,苦了你了。”
说罢,把自己腕上的青玉镯子褪下来,顺势套到江秀樾手上。
“陇西离得远,你与观哥儿成亲的时候我没力气过来,只打发了你叔叔婶婶来替我贺喜,这次好容易见着了。”
秀樾看了眼大太太,也就是自己的婆母。
见她暗暗点头,秀樾才接下镯子,盈盈一拜:“多谢舅婆。”
纪氏再三拉她,秀樾才敢上炕,堪堪坐一点炕沿,挨着李氏坐了。
纪氏很是亲昵:“难怪方才隔着窗就觉得眼熟,我约摸见过她。”
老太太点头说是:“那时候她还小呢,跟着母亲来给我贺寿,小小的一个人儿,可爱可亲,我一看,定要给我家二郎讨了来。”
纪氏赞了一句:“姐姐眼光好,定了这么个标致人物。”
“她年纪小,刚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颜色都压得住,一进来我这屋子都亮堂起来,那才好看呢。就是心眼实,打那以后什么鲜亮颜色都不穿了,那件猩猩毡还是我赏她的。”
再三说起裴观之,江秀樾心里跟着酸涩起来。
她与他幼时定亲,四时八节总有见面。
裴观之聪慧敏捷性子跳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攒着,有机会来江家的时候再悉数送给她。
后来长大了,他子承父业,南下越海经商,两个人见得少了,也都是隔着屏风。他每次都要数还有多久才会成亲,总是羞得她满脸通红跑开。
待两人成亲,他愈发稳重,却也会搂着她,抱怨这些年等得辛苦,次次惹得她心软。
裴观之在家陪了她三个月才出门,谁知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床寝上都好似还留着他的体温,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感觉人在亲吻她的耳廓,屋子里这个人的气味却慢慢地淡了。
少年夫妻,情深义重。
夫妻情分短,江秀樾却是真的甘心情愿给他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