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或沉默着,右肩虚靠着墙壁,半侧着身子,视线稳稳落在大门上。谢思思站在赵或左后方半步开外,从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能跟着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随着“吱呀——”一声响,身侧木门翕开半扇,夯土地上立时被割出一道三角形的狭长亮色豁口。
一抹素白衣角钻了进来,是管家推门而入了。
他又进来了!
谢思思心里暗惊,眉间蹙地皱起,却见对方微微低头,略微佝偻着身子,径直朝屋中央的棺椁行去。
中年人步履不快,借着门口的光亮,谢思思注意到,他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脸上虽无泪痕,却几乎将悲怆化成了实质。
“李叔。”门侧阴影里,赵或唤了一声。
管家李叔似乎吓了一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脊背绷紧,猛地朝声音方向转过头来。
但震惊大约只持续了半秒,李叔便回过神来,嘴唇颤了颤,半是不确定,半是凄婉地喊了声:“公子……”
谢思思只觉那声音里,二分疑惑、三分恐惧、四分责备,还有一分欣喜。很明显,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再听到自家过世公子的声音。
赵或却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径直问道:“外间如何?”
“这……”李叔面上浮起些犹疑。此时,他恰巧立于三角形光亮的尽头,浅淡的晨光,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暗淡的影子,烘托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仿佛是慢动作回放似的,他扫了眼半开着的大厅门,像是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很是谨慎地把门关上了。
“周先生昨夜得讯,即刻便至,一直在替您奔走料理。无影他们半夜也来过,但周先生怕生事端,没让他们进来。还有蒙将军他们,也是未等天明便已前来,现在也还在前院守着。至于吕相那边……”李叔压低声音,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些颤意,似是还未从大悲大喜中走出来。
正说着,尖利的哨音再一次划破了院中寂静。
“发生何事?”李叔垂放两侧的手抬了抬,作势便要开门去探究竟。
“无妨。”赵或一把按住李叔的肩膀,语速加快了些,“你可知这院中守卫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李叔有些耷拉的眼眶竟是红了。
“公子喜静,府上无人。此次突遭变故,还是周先生从自己府上调了些小厮、守卫,才勉强草草办了如此一个简陋仪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胸前衣兜里。
谢思思警惕地朝赵或身后躲了躲,定睛再看,对方竟是掏出朵黄蕊白瓣的野花来。
“也幸得有周先生帮助,老奴今晨才能寻机去城外转悠一圈,为公仔采得飞蓬一株。如今公子既醒来,日后便可自行赏花了。”李叔语气里尽是感叹。
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拿这蓬草来祭奠死人,倒也应景。
谢思思看着管家手里的飞蓬,心中的防备已撤下大半。她又扫了眼对方脚底的红泥,不由从那脏兮兮的鞋底,品出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辛酸来。
然而,当事的黑发人却是语气未变,冷冰冰地质疑道:“周牧府上之人?为何我未曾见过?”
闻言,对花煽情的管家面色不由一变,看向赵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慌张:“啊?或、或是周公子从别的府上借的?”
周牧?
谢思思也竖起了耳朵,她想起了赵或在后院墙体被射死前的未尽之言——“我脚下的包袱里,有墨渊阁的令牌,无影他不知道我假死的事,只有周……”
她连忙追问:“就是那个知道你假死的人吗?”
赵或淡淡“嗯”了声,视线缓缓平移向大门,院外已隐约传来些错落有致的跑步声。
屋内的谈话结束,李叔这才像是终于腾出些心力,看向在赵或身旁伫立许久的谢思思。他试探着问:“这位姑娘是?”
赵或没有回话,徒留谢思思与那李叔四目相对,阅读对方眼中的复杂。
什么样的复杂呢?
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也有“养得明珠数十载,竟被凡夫捡拾去”的扼腕。
看得谢思思,莫名生出股被男同学家长误会的尴尬。她只能扯出一抹局促的笑,回对方一个“放心吧,你家猪没被我这白菜拱”的眼神。
谢思思不知道李叔有没有看懂自己的眼神,来不及细究,便见那群再熟悉不过的弩兵冲了进来。赵或上前一步,将她和管家挡在了身后。
一刹那,管家的眼神更复杂了。
谢思思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眼一闭,牙一咬,径直抱紧了前面的男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