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我说,“帮我。”
初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眶里涌出了眼泪——透明的,温暖的,像清晨的露水。眼泪从我的脸颊上淌下来,滴在独眼的肩膀上。他的灰色短打被眼泪浸湿了,那一小块布料变成了深灰色,像被雨淋过。
然后——那一小块布料开始发光。透明的光,像火焰,像眼泪,像一个人的心在跳。光从独眼的肩膀上蔓延开来,爬过他的脖子,爬过他的手臂,爬过他的后背。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透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茧,把他和我裹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初的眼泪。”我说,“她在渡你。”
“渡我?”
“渡你上去。”
光在膨胀。透明的茧在变大,变轻,变亮。我们不再下落了——我们在上升。慢慢地,稳稳地,像一只被风托起的蝴蝶。
月亮就在眼前了。
裂缝里的女人伸出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她的手心里有一个字——“渡”。和我的掌心里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像瓷,像死人的手。但她的手心里——那个“渡”字——很烫。烫得像一团火。烫得像萧玄夜掌心里那团透明的火焰。
她拉了我一把。我从独眼的背上翻上去,落在月亮的边缘。月亮的表面很软,像踩在雪地上,像踩在骨粉上,像踩在归墟的皮肤上。它在呼吸。微微的,起伏的,像活物的腹部。
和归墟一样。
因为月亮就是归墟的一部分。它是归墟的眼睛。一只闭了很久很久、刚刚睁开的眼睛。
独眼落在我的身边。他的瘸腿在月亮的表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坑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瞳液,像初的眼泪,像无数颗被埋了很久的星星。
“你是谁?”我问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彩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而是光。所有颜色的光——褐色的、深红色的、墨绿色的、透明的、淡金色的——在她的瞳孔里旋转,交织,融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月亮里发出来的。从月亮的表面,从月亮的深处,从归墟的最深处。
“我是你。”她说。
“你不是我。你是源?苏夜澜?还是——”
“都是。都不是。”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美——沈今河的脸,初的眼睛,苏夜澜的微笑,源的悲伤,沈吟霜的温柔,裴钧的孤独,萧玄夜的炽烈。所有的表情都在她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她的眼睛里。
“我是所有画中人的集合体。”她说,“我是每一张被画出来的脸,每一滴被流出来的眼泪,每一颗被记住的心。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我的脸。手指冰凉,但掌心滚烫。
“我是你的记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记得沈吟霜。你记得她的眼泪,她的银簪,她的那句‘好,我等你’。你记得裴钧。你记得他的琴声,他的孤独,他的最后一滴眼泪。你记得苏夜澜。你记得她在等你,记得她化成了胭脂,记得她让独眼把刀留给你。你记得源。你记得她在悬崖上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的心在你胸腔里跳动。”
她的手指从我的脸上移开,指向月亮表面那些淡金色的坑——独眼踩出来的坑。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每一个坑,都是一段被记住的过去。你记得越多,月亮上的坑就越多。坑越多,月亮就越亮。”
我低头看着那些坑。淡金色的光从坑里渗出来,像血液,像眼泪,像被埋了很久的星星。每一个坑里都有一张脸——沈吟霜的、裴钧的、苏夜澜的、源的、萧玄夜的、独眼的、柳儿的、鸨母的、无面的、那些在无面脖子里的无数张脸。所有的脸都在看着我。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你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我问。
“不。”她摇头,“我把你叫上来,是为了让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她伸出手,指向月亮的深处。月亮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之前那道裂缝,而是一道新的。很大,很宽,像一张被撕开的嘴。裂缝里是黑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和归墟的井底一样。和无面脖子里的那片漆黑一样。
但在那片漆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不是淡金色的,不是深红色的,不是墨绿色的,不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像雪。像纸。像骨粉。
像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