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垂下眼。
呵。
克夫,多好的说辞,把他们的算计包装得名正言顺。
她若被坐实了“克夫”的罪名,往后没有男子敢上门提亲,相当于堵死了她改嫁这条退路,裴家人还能以“克夫不祥”为由侵吞她的财产,将她休弃出门。
她嫁进来之前,王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合过八字,说她命格贵重,宜室宜家。如今她却成了克死夫君的罪魁祸首。
“妾身多谢二叔告知。”沈令仪语气平静,像是全然不受影响,“灵堂清冷,若无其他事要说,二叔还是不要久留了。”
裴瑾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眼神还胶在自己堂嫂身上,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烟灰,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日后若遇上了任何难事,嫂子都可以来找我,我虽是二房的,可到底叫裴璋声哥哥,一定会尽力相帮。”
确定裴瑾走远了,丫鬟朝云才走到沈令仪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二房少爷好生奇怪,他说话好似处处为您着想,到底是帮着哪头的?”
沈令仪嗓子沙哑,“他哪头都不帮,不过是来看热闹,顺便挑拨我与婆母关系的小人。二房盼着大房出事,盼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朝云问:“咱们大房不还有位在北疆打仗,位高权重的二少爷吗?即使大少爷没了,也轮不到他们二房出来现眼。”
“裴璋那个弟弟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想管裴府的事也鞭长莫及。”沈令仪缓缓道,“何况领兵打仗,九死一生,恐怕这点家业迟早会落到二房手里,所以他们巴不得我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大房最后的那点体面也闹没了。”
朝云担忧道:“小姐,大房不护着您,二房又虎视眈眈,大少爷又没了,日后在这裴府您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沈令仪默了默,“我夫君的尸骨未寒,大夫人为了裴氏一族的脸面,也不会立刻和我撕破脸面。朝云,你去取我首饰匣子下压着的那封信,差人送到两淮盐商顾远洲手上,切记要找从前跟着我父亲办事的老人,不要让裴家的任何人知道”
朝云愣了下,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沈令仪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冰冷的棺木,身后是空荡荡的灵堂。
这几日裴家的人一拨拨来,上过香便各自散了,王氏哭了几场说自己身体不适,也再未露面,现在守在裴璋灵前的,竟然只有沈令仪一个外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裴璋的脸,而是她父亲临终前的场景。
“令仪,你从小就有主意,聪慧过人,可你既无姐妹又无兄弟,一个人在裴家,爹怕你受欺负。”沈自安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沈令仪的,“盐商顾元洲曾在我的手下做事,我对他有恩,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裴家那小子对你不好,负了你,你就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的。”
沈令仪缓缓睁眼,心里盘算——信从京城到江南,最快也要十五日,这段时间足够族中长老们将“克夫”的安在她头上,也足够婆母翻遍账本,向她发难了。
她必须在裴璋下葬之前,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可沈令仪万万没想到,丧期未过,棺材都还没下葬,就有人坐不住了。
王氏一脸悲相,上前要拉沈令仪的手,“孩子,你受苦了,我儿走得这样急,竟连句话都没留下。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扛得住?这几日我与你叔父都商量过了,明日起便由我们来帮你盘账,该管的事管起来,该交的交出来,你也好继续安心守孝。”
沈令仪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我夫君尚未下葬,此时谈盘账一事,婆母未免操之过急,况且裴家时代书香门第,最是讲究礼仪,想必族中长辈也不愿叫外人看了裴家笑话。”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王氏身后那几位族老身上。
王氏的笑挂不住了,她身后的裴老太爷拄着黄杨藤杖走上前,声音威严:“长孙媳妇说的有道。只是我们不着急,璋儿手上握着的盐引却等不得。朝廷有规矩,盐引需五年一核,璋儿膝下无子继承,朝廷可是要收回的,还是尽早过户给可靠之人,我们也才能够安心。”
原来是为了盐引。
沈令仪心中冷笑,那些盐引是她带来的嫁妆,每张可支盐六百引,每年子息可生上千两银子,也是裴家最眼红的东西。
沈令仪垂下眼帘,语气温顺:“不劳族老们操心,盐引之事,我已有安排。”
王氏声音尖锐,诘问道:“你能有什么安排?”
沈令仪没有回答。
因为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密集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暴雨前的滚滚雷声。
裴府家丁连滚带爬,连声通报道:“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从北疆回来了!”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