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几秒,他才语气清淡:“不会。”
得到这句答复,檀苡安心里那点紧绷的酸涩稍稍松了些,却还是忍不住惦记着方才看到的一切。
她迟疑着放轻语调,小心翼翼开口:“你的腿……”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教室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下了一度。窗缝漏进来的光柱轻轻晃动,灰尘飘荡的速度,也慢得几乎停滞。
檀苡安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得胸口发闷发沉。也能听见严澈轻浅均匀的呼吸,安静得如同寒冬结冰的湖面。
她忽然满心后悔。
两人不过是相识不到两个月的同桌,平日里说话寥寥无几。亲近到能打探这种私密旧伤的地步,实在谈不上。
她刚想开口收回问话,严澈清冷的声音,便缓缓响了起来。
“滑雪的时候摔的。”
檀苡安慢慢抬头,从胳膊的缝隙里悄悄看向他。
他没有回望,目光依旧定格在书页上。指尖按着页沿,微微用力,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
“什么时候的事?”她小声追问。
“二年级。”
檀苡安在心里默默推算年份。中暑后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简单的年岁计算,绕来绕去,怎么都理不清头绪。
“很久了。”严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补充,“已经好了。”
“那为什么……”
“关节炎,后遗症,不能剧烈运动。”
他的语调平直无波,像在诵读一段无关紧要的课文。字字冰冷,没有起伏,寻不到半分委屈与难过。
话音落下,又是漫长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一眼轻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目光很快又落回书页。
檀苡安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重新埋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胳膊压得发麻,也执意不肯挪动分毫。
藏着脸,就没人能看见她泛红发热的眼眶。她闭着眼,半点睡意也没有。心口乱糟糟的,像一窝蜂在脑海里嗡嗡打转,震得太阳穴愈发刺痛。
她忍不住回想。
二年级,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
那时的自己,整日疯疯闹闹,跳皮筋、追同学、玩老鹰捉小鸡,满操场肆意奔跑。
可同样年纪的严澈,却因一场意外,落下了终身难愈的伤痛。从此不能跑、不能跳,常年藏着伤疤,熬着旁人不知的隐痛。
檀苡安想起自己儿时留下的小伤疤。
摔自行车磕破的膝盖,浅浅一道,褪去结痂后,只剩米粒大小的淡印。那时她还总引以为傲,当成好玩的勋章四处炫耀。
可严澈的疤,从来都不是勋章。
那是刻在皮肉里、藏在裤腿下,一辈子都卸不掉的旧伤口。
心底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她反感居高临下的同情,那是带着优越感的施舍。
她只觉得,太过不公。
他那样安静、那样优秀、那样干净耀眼。凭什么,要独自承受旁人看不见的煎熬与疼痛?凭什么,只能悄悄藏好伤口,再若无其事地装作一切如常?
这份念想轻轻沉进心底。
像一颗细小的石子坠入湖面,悄无声息,却稳稳落在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