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以一种微妙的眸光审视着她。
对面的人还在告诉她:“我会让哥哥想明白的。”
她看着陆向晚起身跟上陆寻的身影,叫着谢无忧和周若继续,再次提坛而饮。
混沌洲上的酒别有风味,不似凡间清淡,也不似中元清香,却后劲十足,肆意张狂。
谢无忧喝多了就容易说些不过脑子的话,燃烧的八卦之魂让他忍不住地问林樾的过去,和陆家兄妹的关系,但每次不是被周若用别的话题接过,就是用一坛酒堵住了嘴。
深夜已至,散落的空坛滚了一地,大堂里的人声未绝,依旧有新的人进来,旧的人出去。
三个醉眼朦胧的年轻人已经神志不清,唯有周若在昏醉之余注意到了他们的旁边好像一直坐着一个局外人。
那个人只是抱着剑,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加入,甚至连桌上的饭菜都没有动上一筷,静得像这周围的空气,存在却无人看见。
他有意保留清醒,他的风度也在告诫他不能让林樾就这么醉在大堂里,可这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他的眼皮都在打架。
他张了张嘴想要提醒那个唯一清醒的人照看住林樾,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视线里的人变得模糊,最终一片黑暗。
喝酒的人三个倒了两个,仅剩的一个靠在桌边嫌弃不已:“没用的东西。”
林樾强撑着脑袋,去看坐在一边始终没有离去的冷面少年。
“不喝酒,坐在这里干什么?”
红透的脸颊没显得她比倒下的那两个强多少,耷拉的眼皮更在告诉看见的人,她的倒下或许就在下一句话之间。
“你醉了。”冷冷的声音,没有情绪。
林樾是不爱听的,更似触及了她的什么隐晦,朝着他挪动身子,直接抓住他的衣领:“别这么跟我说话!”
“你知道如果我要大开杀戒,这些人中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吗?”
她抓着江无隅的领子,跪立而起的姿势比坐着的人高了半个头,昏醉的身体没有什么力气,抓住对方的动作更像是在借力。
被她抓住的人没有表情地仰头:“是我。”
“没错!”林樾认可了他,“就是你!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杀了你!”
“像什么不好,偏偏要像裴云深那个怪物!这世界上,所有像裴云深的狗东西,都该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个混蛋,他没能杀了我,却要困住我……”
“你们的云梦仙君,就是个混蛋!!还是个废物!!”
“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要让我再次见到这些人?面对这些麻烦的事?……裴云深,你的本事呢?你不是九洲第一的云梦仙君吗……你不是天下第一吗……裴云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啊……”
意识不清的人抓着面前的领子,声声质问。
问到最后,更是直接将被抓着的人当成了她口中的混蛋。
而被她质问的人就这么承受着,没有分毫的反抗。他实在像极了他,迷离的眼睛看着那张始终没有变化的脸,不解至极,她只能缓缓地靠近,仔细地辨认。
不断缩近的距离,近到林樾的眼睛都要落在那张冷淡的面上,近到夹杂着酒气的呼吸吐在他的脸上。
漫长的对视间,烦躁失控的人陷入了突然的安静,浑浊的眸子有了一瞬的震撼与讶异,抓住他衣领的手错愕地松开,她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问:
“是你?”
她的眸子说不清的一颤,而后是紧紧蹙起的眉,和不断靠近的距离,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失去意识的人彻底软了下去,朝着离她最近的人,毫无预兆地塌陷、滑落。
而那只始终持剑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具跌落的温热躯体。
那把代表剑心峰弟子剑心的剑,悄然垂落在身侧。
他单手抱住了她,她所有的重量、温度,乃至无意识的呼吸,都透过相贴的衣料,沉沉地压进他怀里。
那双始终如古井无波的眼眸,因这突如其来的、过分亲密的贴近,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仿佛一颗石子坠入深潭,涟漪虽微,却清晰地震动了那片亘古的平静。
他的视线向怀中人垂落,扫向眼前的一片狼藉,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声音在响起,却不知是在回答那个倒在他怀里的林樾,还是他自己: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