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的眼神,平静的瞳孔里有了一种微浅却能让人捕捉的思索。
他在看着自己被剜的血肉,思索?
他在思索什么?
林樾失落极了,可除了失落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挫败感。
她好似现在才意识到她从来都没有在裴云深脸上看见过疼痛的神色,就算他们斗得遍体鳞伤,就算他的身上满是血迹,她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头。
林樾的手停下了,她问他:“裴云深你感受过痛苦吗?”
“你知道痛苦的人会哭,快乐的人会笑吗?”
“是我输了,我总以为只要能在你的脸上看见愤怒、恐惧、痛苦,就会觉得高兴和痛快,却从没想过身为云梦仙君的你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可你也没有赢,你连痛苦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所谓的放下痛苦便能得道,也只不过是一句高高在上的空话。你甚至比我还要可怜,你有意识到吗?……”
那一刻,她突然释怀了,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种舒快轻松的笑。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接受了她的天命宿敌——云梦仙君,裴云深。
裴云深因为她的话抬头,对上她那双笑得有些好看的眼睛,眸色微动,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也是在这一刻,他发现他所能看见的世界有些不一样了。
作为云梦仙君,他不用入世便可以知晓这世间之事,那些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与物,不会因为出现便比那些没出现的更清晰。
这世上的万物对他来说,无关外形、大小、品类、属性,甚至是存在与消失,都不会影响它们在他眼中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感觉眼前的人有些不一样。
他明显感知到此刻坐在他怀里的人在他的视野中占据了大部分,甚至比他们所处的这间屋子还大;那些照在她脸上的光比她身边的灯盏明亮;所感知到的她也比身下他所触碰的榻真实;更比他此刻胸口的疼痛还要吸引他的注意。
他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去看“他”送来的人,仔细又认真,而偏偏他还看不透,分不清看不透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因为她产生例外的自己。
他只是下了一次山,只是答应了一个人,一切便不同了。
空荡的房间里安静极了,此刻的他们坐在床边,以一种恍如隔世的目光看着彼此,一个不再对抗,一个不再平静。
相接的目光碰撞出无声的响,似轻风拂过静潭,无声,却牵动了阵阵涟漪。
林樾本就是为了折磨裴云深,并没有打算真的剜去他所有的伤肉,他一声不吭,自己反而失了兴致,如今看着那道不断冒着心血的刀口,莫名的有了几分心虚。
“压制修为,连伤口也不能处理吗?”
她收了匕首,从他身上下去,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伤口。
她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问题的,谁让他拒绝了师妹的救治,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如今她给了他一刀,他竟然连止血的法术都不用,就算要伪装也不用这么装吧。
“离开云梦峰,已经违背了云梦仙君的职责,这是我的惩罚。”
他垂着眸,无人可以看见他说这话时眼里的神色。
林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云梦仙君,谁敢罚你?”
他对上林樾的眼睛,神色淡淡,眸光却极具穿透力,似在透过她的眼睛照见自己:
“正因如此,随心所欲,才是云梦仙君最可怕的地方。”
林樾皱眉,以一种拉开距离的目光凝他,静默了一瞬,才道:
“你不是可怕,而是有病。”
她虽是在骂他,可在经历刚才那一番后,林樾的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裴云深曾说妖神之力和云梦仙君之力从本质上来说,本无不同,可扪心自问,她做不到无欲无求,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