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大人你的卦真的准吗……
祝九三背着装着于婉手骨的瓷瓶,没回占卜司,在平法司门口绕了个圈子,翻墙进了平法司的后门,按照昨晚的记忆一路穿过密道进了皇城。
祝九三从袖袋里掏出了先前楚昱替她掩面的手帕,折了几下后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往朔京大牢一路狂奔,到了后将自己故意没交的平法司腰牌亮了亮作为大牢的通行证,摸索着找到于策的位置。
太子是同于策一起谋划的,那日早上人太多事情太乱,加上于策没陷入无心寺的回忆,所以她压根盗不到。现在有了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太子记忆可以当作是偶然,但如果于策的记忆依然丢失,那此事必然有蹊跷。
于策脸上的妆还未卸,估计今天已经被往来的狱卒笑了几轮,总之浓妆之下依旧能看出脸色很差。
瞥到门口处进来一道人影,于策将脸往暗处躲了躲。没有口谕指令,祝九三没办法进到里面,于是干脆席地而坐,伸手摇了摇挂在门上的锁。
于策堪堪回头,祝九三的身形不算难认,甚至连遮脸的手帕都没换过。于策按捺着心中的怒意开口,“作弄人的滋味快活么,祝大人?”
“尚可,尚可。”祝九三笑着摆摆手,“比起于大人的冷血无情,我可差远了。毕竟是能亲手将自己的胞妹斩断双手还能毫无波澜收尸的人物,于大人还是太抬举我了。”
于策的神色冷了几分,“我的胞妹此刻不正好好地待在朔京大牢,祝大人说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我何时多了一个妹妹。”
祝九三不想跟于策多费口舌,来这里除了要验证禁术的一个猜想,其实她还替于婉存了一点私心。祝九三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无论何时都秉承着一个原则,就是她怀疑的东西一定要想尽办法弄清楚。
这次也是一样,她一定要弄清楚,无心寺痛下杀手的背后,于策当时究竟有没有动过一丝恻隐之心。是自己嫡亲的妹妹,是抢下毒药救下他们的妹妹,看着破败的尸体当真不会有一丝波澜吗?
“三年前的无心寺,你亲手替你妹妹收的尸,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祝九三盯着于策的眼睛,“或许还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三年前,你同太子,下令将她一刀捅死在了无心寺的窗下……”
于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祝九三抓住时机盗取于策的记忆。这次没有隔绝的浓雾,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
“殿下,后患已除。”于策有些谄媚地道。
“很好。”太子擦拭着自己刀上的鲜血,“让死士将无心寺一把火点了,等烧的差不多了再让人去通报平法司。我们在的这间可以先留着。”
“是。”于策低声应允,出门时踩到了一滩暗红的血迹。
于策的脚步停在了血迹的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再进一步。血迹还在不断向远方蔓延,汩汩地顺着台阶往下,浸透到门口的青石板砖里。
于策顺着血迹侧头,两只断手横陈在窗下,一把长刀贯穿了某个瘦小女子的心脏,将她钉在了无心寺的窗下。
女子的脸直直地对着他,充斥着惊恐的眼睛睁着。于策的周遭的血液顿时冷了几分。
祝九三觉得于策或许有一瞬的确会后悔,会动恻隐之心。
但没有。
于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太子知道夜闯无心寺的人是他于策的妹妹。不然他在太子那建立起的信任便会全盘崩塌。
所以于策飞快地踏过蜿蜒的血迹,将于婉的尸体草草埋在了无心寺周边某个偏僻的土堆里。
太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太子妃,于家其实有这个不错的借口,但于策想不到,也永远不会想到。他只会觉得于婉同自己疯癫的母亲一样是他人生的污点,是他向上攀爬阻拦他的绊脚石。
他追随着于衍的脚步,学习着于衍的为人处事,如果这次婚礼没有被于婉的魂魄搅黄,那么他们还要将于意送上一个他们觉得好的位置。
金钱,人命,姻缘,权柄。
什么都有。
祝九三嗤笑了一声,处在支配地位的人得到这些总是格外简单,而被支配的人却要为此抗争许久,被牺牲、被折磨、被所有人堂而皇之地污名放弃。
谈何公平?!
**
记忆到此为止,祝九三扶着铁牢起身,腰侧的瓷瓶开着,里面的手骨随着祝九三的动作响个不停。祝九三将身体交给了于婉,她们共享着于策的记忆。
于婉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祝九三能感觉到她的魂魄在脱离自己逐渐消散。于婉最后仅剩的执念与希冀在回忆中得到解答。
祝九三看不见,只能听到于婉轻轻的声音,若即若离地叩着她的耳膜。
“我曾经特别艳羡他们。”于婉自嘲地笑了笑,“我总觉得他们的生活太高高在上,可以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所有的东西在他们那都被赋上了价值,所以我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人挑选的商品。
母亲这么认为,于衍这么认为,于策也这么认为。他们不允许商品按照自己的思想行动,姻缘未来都得紧紧攥在他们的手里。”于婉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道,“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我只庆幸我还是我。”于婉的声音越来越轻,“祝大人,善良的确是世间最了不起的东西,我想我现在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一个了不起的人了。”
阳光晒进祝九三琥珀色的眼睛,秋风卷着一片落叶缓慢又飘摇地稳稳停在了祝九三的肩头。身侧的瓷瓶再一次碎裂,化成齑粉的手骨散落到空中,落成一地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