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算子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指着祝九三脚下的一滩血迹,没理会祝九三话语中的推脱之意,“今日只有你一人来过朔京大牢,于策又刚好在今日暴毙,祝大人的嫌疑又能洗清多少。”
在这挖了个坑等着她呢。祝九三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关于林堂的记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
林堂坐落在惠安一处连绵不断的山头,叫“慈湖十二郡”,十二郡内有十二个门派,专掌傀儡之术,又因这十二个门派同祖共源都姓林,所以有了个别名唤为惠安林堂。
惠安林堂在那场围剿之前名声不算响亮,又因为十二个门派常常内讧不断,一内讧整个慈湖十二郡就跟放鞭炮似的,数千个傀儡一炸一个响,路过的商帮从来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成了他们家族内讧的耗材。
若是寻常傀儡也就罢了,这林家在傀儡上的见解又格外统一,活人死人都有,反正离不开人。按照这个惨绝人寰的程度,祝九三摇了摇头,江湖上那群人没给慈湖十二郡踏平了就算谢天谢地了,居然还轮到占卜司给一锅端了。
“我若是答应帮你,你又如何帮我洗清嫌疑?”祝九三灼灼地同傀算子对视着,眉尾赤痣在昏暗中更加明显,“还有,我又怎么相信,你不是被操纵的傀儡?惠安林堂多少年的傀儡之术,一个小小的占卜司就能置你们于死地?”
傀算子爽朗一笑,伸出枯枝一般的手往前勾了勾。祝九三颈侧一痛,偏头看时只见一道细长的血痕正在缓慢地沁出血珠,接着是手背,耳尖,像是有无数细长的线在祝九三周遭飞快地移动收紧,划破皮肤。
傀算子垂下手指抖了抖,像是手上真的缠绕着丝线一样,“林堂傀字一派的牵机线,祝大人这回可信了?朔京到林堂不过两日脚程,祝大人只管放心去,老夫虽然在这个破地方关了这么些年手生,但拼个人还是不成问题。只是于家何时问罪,这个就不在老夫的掌控之中,送到之后祝大人自行决定回来的时间便可。”
“行。”祝九三将身上的血迹一抹,“信在何处?”
傀算子又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慢慢道,“祝大人只需将刀还给我那傀儡,出了朔京大牢在城门一处茶馆前等候,老夫自会将信送到祝大人手里。”
祝九三垂了垂眼,将刀甩在了角落某个诡异折叠起来的傀儡身上,按照傀算子的话一路到城门茶馆处等着。傀算子参与过那场围剿,也能一眼认出自己诡律司人员的身份,看来这个任务怕是不简单。
不多时,刚刚还在朔京大牢的傀儡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在祝九三面前坐下,缓缓掏出了一封信。祝九三刚伸手去接,那傀儡又将信缩了回去,许是关节还没装好,一动就咯吱咯吱乱响,惹得旁人频频注目。
祝九三有些莫名其妙,“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傀算子的声音从傀儡深处传来,“这傀儡腰侧有一枚惠安林堂的信物,若是惠安林堂还有人守着,拿着这个信物如同见我,自会有人好好招待。但这封信要交到惠安林堂的儡算子手上,记住,务必确认是儡算子本人。”
傀儡将信又推到祝九三前面,祝九三将信小心收好,绕到傀儡旁边将腰侧一块玉佩取下。玉佩看上去有些年头,上面镂空地雕着十二座山头,底下是一座湖,旁边有座孝子碑,刻着“慈湖”二字。
祝九三将玉佩一道收好,既是要送信,自然是越快越好,拖的越久越容易生变。不过自己此行算不上正当,想来太子妃一案过后京中的嫁娶之事也会消停些,找她占卜算八字的也少。祝九三索性没惊动任何人,翻墙回占卜司拿了点东西盘缠后就租了匹马启程。
朔京到惠安脚程要两日,祝九三权当出门玩了,紧赶慢赶一路晃悠到了惠安。惠安湖多,远近闻名的不少,十二郡的慈湖算一个,不过被林家占了去,里里外外都藏着傀儡,一靠近就能将来者连骨带肉地砍成一堆烂泥。
另外一处便是靠近太狐书院的千嶂湖,湖边杨柳摇曳雪杏窈窕,一道浮桥连着湖心的惊鹊亭,往来文人墨客在此洗墨书画,吟风弄月,不失雅趣。
祝九三风餐露宿了两天,虽说身上带着惠安林堂的信物,但在牢中见识了那一番精彩绝伦的傀儡之术也实在倒胃口,索性也风流一回,在千嶂湖匆匆停下,找了一处僻静地坐着歇了会。
湖边的空气有些潮,祝九三懒懒地靠着一株树干,手边是已经枯黄的蒲草。枯枝挑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半痕新月,耳边风声掠过,周遭只余一片零星寂静与湖山共老。
深秋的鸟儿少,落光了叶子的柳枝轻一下重一下地撩拨着水面,祝九三赶过来时接近傍晚,按理说此刻应是最适宜在湖边散步的时刻。慈湖那边不敢去,千嶂湖的行人为何也这样少?
祝九三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的确没有任何人在走动,所有房门都死死地闭着,只有街上贴着“科考新规”的告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千嶂湖挨着太狐书院,祝九三拍了拍衣服起身,决定去书院看看。新的一届科考在即,街上再怎么冷清书院都会有人在的。毕竟科考当官是当今的一大好去处,最近更是要抓紧时间备考。
太狐书院历史悠久,出过好几个在朔齐朝堂上叫的上号的名儒,院中名师更是一骑绝尘,算是衡安惠安一带最有名气的学堂。
祝九三将马拴在了千嶂湖边,走到太狐书院门口叩了叩门。不久后里边就响起了应答的声音。
前来开门的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小童,穿着一身圆领襕袍,有些费劲地推开书院大门,脆生生地问道,“你是何人?”
祝九三弯着眼解释道,“我是路过这里的旅人,想问一下这千嶂湖周边为何不见人影,是出了什么事么?”
那小童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九三,看其穿搭的确像是个赶路的旅人,便放下警惕心将门完全打开,“那姑娘你进来聊吧,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啊、好。”祝九三抬腿跨过太狐书院的门槛,身后的门砰地关上。祝九三心下一紧,回头时却发现关门的小童早就消失不见。
手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祝九三猛地一缩,那小童在她脚边蹲着,一条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的手腕,小童的眼睛变得狭长,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尖牙,“怎么了,来这里不开心吗?”
祝九三转身往后退,但脚下的石板忽然悬空,祝九三眼前一黑,掉进了一处漆黑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