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漪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裴砚不在身边——他去了隔壁看怀瑾。她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张脸。那不是裴砚,是裴砚的父亲。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更苍老一些,疲惫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裴邺,可她在梦里认出了他。因为他看城门的眼神,和裴砚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回去的执念。
门开了,裴砚走进来。他看见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谢明漪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和梦里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完全不同。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梦见你父亲。”
裴砚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床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他死在城门口。”谢明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拼了命想回去,可城门关着,进不去。”
裴砚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梦。”他忽然说。
谢明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娘说的。我爹死的时候,城门确实关着。太后下的令,不许开城门。他就死在城门口,离城门只有三步。”
谢明漪的泪涌了出来。三步。只有三步。他看得见城门,看得见城墙上的灯火,看得见守城的士兵。可他进不去。
“裴砚……”
“我小时候,恨过。”裴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恨太后,恨那些关城门的人,恨这个朝廷。后来我娘说,恨没有用。恨来恨去,恨的是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她。
“现在不恨了。”他说,“有你在,有怀瑾在,不恨了。”
谢明漪抱住他,抱得很紧。
四月底,裴砚带谢明漪去了裴邺的墓。墓在北边一百里处,一座无名的小山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被荒草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裴砚在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谢明漪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怀瑾。风吹过山岗,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爹,”裴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带明漪来看你了。还有怀瑾,你孙子。”
怀瑾在谢明漪怀里动了动,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那座坟。他不哭不闹,只是愣愣地看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明漪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花佩,放在墓前。
“爹,”她说,学着裴砚的叫法,“这是您的玉佩。裴砚一直带着,现在该还给您了。”
风吹过,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荒草伏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点头。
裴砚蹲下身,把那枚玉佩埋在土里。
“爹,”他说,“您安心吧。家里有我。”
谢明漪的泪无声滑落。怀瑾在她怀里动了动,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他也不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座坟,看着那些荒草,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从山上下来,天已经黄昏了。谢明漪骑在马上,怀里抱着怀瑾。裴砚走在她身边,牵着马缰。
“裴砚,”她忽然说,“你爹会高兴的。”
裴砚抬起头,看着她。
“嗯,”他说,“会的。”
夕阳西下,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怀瑾在谢明漪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谢明漪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平静。
那些前世的恩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那些流过的血和泪,都过去了。如今她有一个家,有一个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爱一个人。她做到了。
“裴砚,”她轻声说,“回家吧。”
裴砚抬头看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战场上那种冷厉的光,是温柔的,踏实的,像家。
“好,”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