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夫人出来了。”
那时候钱春才二十四岁,冬日里穿着短半截的衣裳,盖不住丈夫殴打留下的瘀青。
陈夫人带着丫鬟从侧门出来,面若桃花,眼尾带笑,穿一件佛头青刻丝白貂皮袄,点翠的步摇轻轻地响。
“像仙女一样。”钱春说。
她不知道这是人家的侧门,赶紧拉着钱秀往旁边走,怕惊扰了贵人。
可是陈夫人却俯下身子,托起二人。
“天寒地冻,怎么在这儿哭?想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陈夫人说。
钱春忘不了,她那双葱白的手紧紧握着自己老树一样的手,捧到嘴边哈气取暖。
丫鬟递过来暖炉,钱春告诉她自己的难处。陈夫人听罢,递给她几两碎银。
不知为何,钱春不想接过她手里的银子,好像接过去后,她二人身份就会有了更大的差别。
陈夫人说:“不是施舍给你的。宅中缺送菜的人,你拿着银子,去府内找管事,告诉他,我让你送菜。这银子是买菜钱,你的工钱按天结,也去找管事说,记得把价抬高一点。”
她声音轻,语气柔,像暖炉里的火一样,温暖,却不灼人。
遇到她那天,钱春的冬天也没那么难捱,似乎真如她的名字一般,遇上了春。
那晚,钱春和钱秀难得吃了饱饭。那晚,神仙一般的夫人,入钱春的梦来。
梦里是春天,梨花开的像雪一样,陈夫人在站在树下,像花中仙子,拉着她的手盈盈地笑。
靠着送菜的活计,二人活了下来。
这不是个容易活,天不亮要去买菜,冬日里拉着一大车沉甸甸的东西。可这是个好差事,各处菜价不一样,找到便宜的菜,就能省些钱留下;陈府不要品相不好的东西,她娘俩就能捡回家吃顿好的。
钱春攒了一小笔钱,买了线,织了暖炉套子,盼望着哪天遇到夫人送给她。
她盼啊盼,盼到冬天过完,春天过完,也没能再见夫人一面。也是,那是陈府的夫人。
钱春嘴上说着不指望,却还是把暖炉套子放在心口。
直到那日,她去送菜,陈宅却不如往常,四处的灯都亮着,宅内嘈杂声一片。
“陈江天!她才那么小,你可知廉耻为何物!整日同姓沈的厮混,怎么不见你也学些文人的风骨!”她听见了夫人的声音。
“到底是吸我江家血的蚂蝗!上不得台面,改不了勾栏瓦舍的习气!平日叫你资助学子,给乞丐施粥,一个子儿都舍不得,欺侮女子倒是大笔大笔地砸银子!猪狗不如的畜生!!!”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夫人带着丫鬟,气冲冲地掀开门,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她鬓发散乱,脸颊高肿,不屑于藏起眼里的愤怒。
她的好那么分明,恨也那么恣意。
钱春急忙交了手里的菜,蹑手蹑脚地跟上夫人。
“是你啊。”合庆巷不远处,夫人发现了她:“钱春,对吗?”
人见到了,钱春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嗫嚅地叫了句“陈夫人”。
“别叫我陈夫人,那姓陈的不过是我父亲心善养在家里的干儿!我姓江,江如蓝,春来江水绿如蓝,你晓得这句诗吗?”夫人问她。
她不晓得。
夫人边说话边扶正发髻,问她近几日过得怎么样。
这回她晓得了,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日子。
日子就是那么过,丈夫还是赌博,找不到她藏起来的钱,常常打她。儿子渐渐长大了,有样学样,有天趁她不在,把小秀压在灶台边用烧火棍打。
好在手里有了钱,也能顾住肚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江如蓝看着钱春,她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压不倒,只要根还在,就能活。蓦然,她发现她们是一样的,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