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死了,还有人记得。老刘头的羊杂汤铺子开不了,但每次喝羊杂汤,我都会想起他。你姐的荷包,你一直留着,对么?”
石头红着眼睛点头。
“那就记住。”顾北声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白死。”
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石头,还是在安慰自己。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原本还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转眼就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幕。枯林在狂风里发出凄厉的呼啸,几根细枝“咔嚓”折断,砸在积雪里。
孙烟猛地站起来:“不能待了。这雪再下半个时辰,路就全埋了。趁现在还能看清脚印,走。”
她架起顾北声,石头慌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三人冲进风雪时,回头看去,刚才休息的那片背风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再晚一刻钟,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到后来,孙烟已经不觉得累了。是一种麻木的、机械的移动。左臂架着重伤的顾北声,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肩膀因为长时间承受不平衡的重量,开始针扎似的疼。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石头更糟。少年体力本就不济,又冷又饿,走到后来几乎是靠着本能往前挪。有两次他踩进被雪覆盖的坑里,整个人扑进雪堆,是孙烟单手把他拽出来的。
只有顾北声,因为高热和疼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尽量自己用力,减轻孙烟的负担;模糊时就全靠孙烟拖着走。他肩上的血渗出来,冻在棉袄上,硬邦邦地磨着伤口,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申时初,顾北声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厉害了。他开始发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颤,牙齿磕得咯咯响,脸色却红得不正常。
孙烟不得不停下,在背风处让他靠着自己坐下。她掀开他衣襟检查肩上的箭伤,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紫黑色,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向周围蔓延——不是溃烂,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她见过这种毒。三年前在东厂刑房,一个叛逃的暗桩被抓住,身上就是这种痕迹。教习指着那人说:“看好了,这叫‘七日枯’。第一天伤口麻痒,第三天开始溃烂,第七天必死。解药只有督主有,别妄想自己配。”
那暗桩第四天就求着给个痛快——不是毒发,是溃烂的伤口太疼,精神先垮了。
而现在,看这蔓延速度,顾北声中毒至少三天了。箭伤是三天前受的,时间对得上。
“是‘七日枯’。”她低声说。
石头不懂:“什么?”
“一种毒。”孙烟说,“中毒后第七天必死。我们没有解药。”
“那……那怎么办?”石头慌了。
孙烟没说话,只是重新架起顾北声:
“走。在毒发之前,找到陈郎中。”
天黑透时,他们终于看见了灯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但确实是灯光——是人家。
“柳树屯到了。”孙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灯光走去。
灯光来自屯子最边上的一间土屋。屋很小,很破,但窗纸后透出的光,在这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孙烟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陈伯,是我,孙烟。”孙烟说。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他提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孙烟脸上,仔细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