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声接过碗,没犹豫,一饮而尽。
药很苦,很冲,喝下去没一会儿,他就感觉一股灼热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温暖,是灼烧,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扎,又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着炕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孙烟上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喂顾北声喝药时,他干裂的嘴唇碰到碗沿,下意识说了声“烫”。孙烟顿了顿,把碗拿回来,轻轻吹了吹。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东厂训练时,教习说过:对目标产生不必要的温柔,就是把自己的刀递给对方。
可她刚才吹那一下,几乎是本能。
也许……也许不只是债。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比如,看着他这样拼命想活,让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在火海里,也想拼命活下去的、愚蠢的自己。
她把药递回去,声音刻意冷硬:“喝。”
像是在命令他,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那阵剧痛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退去。痛感消退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度的虚弱,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肩膀和腿上伤口的灼痛感,确实减轻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也停止了蔓延。
“毒暂时压住了。”陈伯说,“但最多能压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还找不到解药,神仙也救不了。”
“解药哪里能找到?”孙烟问。
“东厂有。”陈伯说,“或者……云州。”
孙烟和顾北声同时看向他。
“云州?”
“云州有位先生,姓凌。”陈伯缓缓说,“据说他手里有‘七日枯’的解药。但这只是传闻,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凌先生。
凌不疑。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希望。
“多谢陈伯。”孙烟说。
陈伯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我救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夜:
“二十五年前,狄戎破关,我一家老小逃难到雁门关外,遇上狄戎游骑。是凌家军的一支斥候队路过,八个人,对上游骑二十多人,硬是把我们救了下来。领队的姓顾,很年轻,左边眉毛断了一截。”
顾北声身体一震:“那是我父亲。”
陈伯点点头:“我猜到了。凌家军姓顾的将军不多,能让你这少将军拼死保护的,更少。”
他看向顾北声腿上的伤:“这恩,我欠了二十五年。今天还一部分,剩下的……等你到了云州,见到凌帅,替我问声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药具了。
孙烟扶着顾北声躺下,盖好被子。石头已经累得在墙角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石头蜷在墙角,假装睡着了。但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
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