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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踪(第5页)

不太平。是指外头更邪乎的风雪?是溜达的、饿急眼的狼群?还是……旁的啥玩意儿?

顾北声心口一凛,重重地点了下头:“是,我等明白。绝不给老丈添堵。”

猎户不再言语。洞里重新陷进一种相对安稳的静,只有干柴烧着时不断的、让人心安的噼啪声,洞外风雪被石头隔着变得遥远模糊的呜咽,以及火星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动静。吃饱喝足,身子被暖和慢慢裹住,极致的累和紧巴过后的虚脱,像涨潮的海水,不容商量地漫上来。石头的脑袋已开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疙瘩,最终歪倒在干爽软和的茅草堆上,几乎眨眼就睡死过去,发出轻微的、不安稳的呼噜声,时不时还抽抽一下,含糊地梦呓着啥,眉头紧锁。

孙烟也闭了眼,喘气渐渐变得匀溜绵长,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肚子上边,那是“七日枯”余毒盘踞的地儿附近。就算睡死了,她身子也没完全松下来,保持着种本能的、微微侧蜷的防备样。

顾北声逼着自个儿醒着。他挪到靠近洞口、又能把洞里情形和猎户影子尽收眼底的地儿,靠着冰凉糙硬的石头壁坐下。柴刀就搁手边一够就着。身上的疼(肋下、右腿、冻坏的手脚)和透底的累像潮水,一波波冲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坝,可魂儿却因这生地方、邪乎的猎户、和那句“不太平”的警告,绷得死紧,像根拉到头的弓弦。

他瞅着对面的猎户。老头儿依旧坐在火塘另一边,背微微驼着,脸大半藏在跳荡火光投下的影子里,瞅不清具体神色,只有被火光照亮的、布满深褶子的侧脸轮廓,和那专心地拨拉着火堆的、稳当的手。火光把他佝偻沉默的影子,放大,拧巴,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像个古老神秘的护法图腾,又像个随时能融进黑暗的、沉默的剪影。

工夫在静里慢吞吞地淌。洞外的风声好像真小了点,兴许是被石壁挡了,兴许是风雪真消停了点。只剩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没完没了,像某种恒久的、单调的底子音。

暖和,静,以及死里逃生后的软乎,像最勾人的毒药,啃着顾北声绷紧的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火光开始模糊、晃、重影。猎户拨拉火堆的、慢吞吞有一下没一下的动作,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法。魂儿一点点往下沉,往那又黑又暖的深坑里滑……

就在他眼皮快要彻底合上,意识的坝快要被累垮的潮水冲塌的节骨眼——

对面的猎户,忽然动了。

他停下了那好像永没完的拨火动作,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突然被时光冻住的石像。过了好几息,就在顾北声残存的魂儿以为那是眼花时,猎户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了下头。

他在听。

不是听洞里的动静,而是侧着耳朵,对着洞口的方向,凝神静听。那双一直耷拉着的、浑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好像闪过一道极快、极锐的光,快得像眼花。

片刻,他收回侧耳听的架势,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出一点声,像只习惯了闷声潜行的老山猫。他走到洞口,并没出去,只是杵在那儿,微微仰着脑瓜子,好像透过枯藤和石头缝,瞅着外头沉沉的、风雪嚎叫的夜空。他的后背,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衬着下,显得格外矮壮沉默,好像跟这山、这石头、这风雪长一块了。

又过了片刻,他转回身,走回火塘边。他没坐回原来的地儿,而是猫下腰,捡起了那根刚被他撂脚边的、烧得一头焦黑的拨火棍。

顾北声残存的睡意,在这一眨眼烟消云散。所有的累和疼都被强压下去,换来的是股冰的、从脊梁骨窜上来的警觉。他全身的筋肉在衣裳底下悄悄绷紧,喘气放到最轻,原本快闭上的眼,在影子里睁开条细缝,眼珠子死死锁着猎户的手,和他手里的拨火棍。

他要干啥?

猎户没瞅他,甚至没瞅洞里任何一个人。他攥着那根拨火棍,走到火塘边儿上,在那厚厚一层烧尽的、还温乎的灰白灰烬旁边,停下了。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攥着拨火棍的手,用那烧得发黑、凉了后硬邦邦糙得很的棍子尖,在松软平整的灰烬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划拉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很认真。不像在随便拨拉灰,也不像在摆弄柴火。那动作,带着股奇特的、故意的准头,起笔,拐弯,收锋,干脆利索,好像曾经重复过千百遍。

顾北声的喘气屏住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的动作,瞪着那灰黑的棍子尖在灰白的余烬上挪,留下清晰深的印子。

不是字。也不是复杂难懂的图。

就非常简单、甚至有点歪斜的两道划痕。

一个箭头。

一个用灰烬勾出来的、再明白不过的箭头样。

就在顾北声心口狂跳,死死盯着那箭头,想从猎户脸上读出点啥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茅草堆上,原本已睡熟的石头,不知啥时候竟也半睁开了眼。

小子显然还迷糊着,眼皮子耷拉着,脸上还带着睡懵了的呆滞。可他那双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失神的眼珠子,却好像被那跳动的火光,和火光下猎户沉默划拉的古怪动作给粘住了。他茫然地、直勾勾地瞅着灰烬上渐渐成型的箭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被什么勾起了模糊的记忆。他好像想说什么,眼皮却又沉重地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重新沉入昏睡。

顾北声心头一紧,生怕这小子在迷糊中弄出啥动静惊了猎户。他几乎要立刻挪过去捂住石头的嘴。可还没等他动,石头那双半睁的眼,在对上猎户那沉默佝偻的背影时,猛地瞪大了些许,残余的睡意似乎被某种更本能的、孩子气的恐惧驱散了一瞬。他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唰地白了一层,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玩意儿。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和茅草里,身子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竟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开眼前这无声而诡谲的一幕。

猎户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划完了。停下手,棍子尖悬在箭头末梢上头,瞪着那个灰烬箭头瞅了片刻,好像在确认,在掂量。然后,他手腕子几不可察地一转,棍子尖朝下,在箭头指着的方向的前头——也就是箭头尖对着的那个点,轻轻一点,留下个更深的、小小的坑。

弄完这些,他随手把拨火棍撂一边,好像刚才那藏着无声炸雷的几笔,只是他睡前闲得慌的一次瞎划拉。他走回自个儿之前的地儿,重新坐下,把原本放手边的猎弓往自个儿身边挪了挪,然后,闭上了眼,胸口开始慢吞吞、长长地起伏,竟像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山洞里,只剩干柴烧着不断的噼啪声,洞外风雪隐约的呜咽,石头压抑在臂弯里、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抽气,孙烟沉重却均匀的呼吸,还有……

顾北声自个儿那骤然加快、在耳膜里擂鼓似的狂蹦的心跳声。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火塘边儿上,灰烬上那个清楚的、闷声的箭头上,好像要把它烧穿了。然后,他猛抬起眼,看向箭头指着的方向——

山洞最里头。那片堆着茅草,挨着冰凉梆硬石头壁的,被跳荡火光照得明一下暗一下、影子乱晃的旮旯。

那儿,空荡荡的。

只有糙了吧唧的石头,和跟着火光晃悠而张牙舞爪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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