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托着谢蓁发尾,一手执梳,那象牙梳齿早已磨得油润如玉,她取齿沾了沾木樨清油,缓缓地从头顶梳下。
谢蓁侧身看向竹玉:“这几个月你去跟着碧梧学管账,往后,宫中的账务就交给你了。”
竹玉执扇的手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可只那一瞬间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巡来时,青荷刚绾好头发。
谢蓁发髻低垂,斜斜地偏向一侧,别在耳后。她耳垂上挂着的绿珊瑚流珠耳坠,是尚功局中午刚送来的。
珊瑚珠本就名贵,湖水般翠绿的绿珊瑚珠更是罕见,七八颗珠子从湖水绿渐渐过渡到春水蓝,垂珠连串,随着光影变幻,翠色便在颈间流转。
赵巡一进门便瞧见了这对耳坠。
去年夏,东海郡丞上贡了这盒珊瑚珠,当时他看到这盒珠子的第一眼便认定了谢蓁会喜欢,早早让尚功局制成了首饰,却一直没舍得赏下去。
他慢慢走近,伸出手指托住这坠子,问谢蓁:“喜欢吗?”
“陛下喜欢吗?”谢蓁轻声反问。
“与你很是相配。”
闻言,谢蓁笑了笑,握住赵巡的手,抚上自己脸颊,将身子朝他那边贴了贴。
赵巡自是顺势将她一把搂了过来。
埋头在她发间,桂花的甜香刚好被皂角的清苦所中和,浸着些许水汽的凉润,正如深秋挂着露珠的桂枝。
“濯发了?”
“出汗了。”
目光对视上,两人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御膳房送来的食物不少,小厨房也煲了汤,谢蓁却对着一碗清粥出了神。
那清粥,米粒圆润饱满,将绽未绽,熬得稠稠的,粥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香弹清甜,一入口谢蓁便知是今年新贡的渤海稻米。
自谢家出事后,这还是她吃到的第一口新贡稻。
贵妃的吃穿用度皆有定数,御膳房虽不至于克扣她,但渤海新稻在宫中也素来紧俏。如今又是傅氏当权,照理说是落不到长清宫的。
可今日一听皇帝要来,这御膳房倒是颇有眼色,殷勤地送了渤海新稻来。
谢蓁心不在焉地搅着碗内那薄薄一层的浅黄色米油。
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谢家百年的簪缨世族,在河东河西俨然一方诸侯。可如今大厦已倾,她想要再维系从前的生活,竟然还要向皇帝邀宠求怜。
思及此,香弹的渤海新稻入口也味同嚼蜡。
“不合胃口?”赵巡见她一直搅着粥,难以下咽,不禁开口。
谢蓁猛地回神,女眷生死未定,谢家谋逆罪尚未平反,她自己也遭受弹劾、自身难保,如今哪里是伤春悲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