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她便令身旁的宫人去将楚世忠叫上前来。
此时楚世忠正在同长子楚澟与别人饮酒寒暄,忽然听到太后叫了自己的名字,急忙上前行礼。
“卫国公近来如何?”
“蒙太后挂念,臣一切安好。”楚世忠拱手答话,他揣测不透太后用意,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那便好,”透过楚世忠的脸,宁太后似是看见故人,“你过得好,想来潇儿和遥儿九泉之下也能稍加宽慰。一晃七年过去,他们的音容笑貌吾却从不曾忘记。吾将他们视作亲生儿女般看待,本指望他们能够平顺地生活,却不料竟遭遇此番变故。而今已过去多年,每每想到他们,吾仍痛心不已。
他们不幸罹难,若是后继有人也就罢了,可连他们唯一的孩子也……那孩子吾见过几面,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跟潇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若是还在,如今也该十七岁了。”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吾本不该说这些,实在是……”宁太后一时红了眼眶,说到最后竟哽咽不已。
卫国公楚世忠,是先帝麾下征战四方的一员骁勇大将,为先帝抚平大小战乱不知凡几,深得先帝赏识,一路从右翊卫郎将擢升至卫国公。承蒙先帝眷顾,每逢宫中设宴,只要是楚世忠够资格参加的,先帝都会允准他携嫡子楚潇赴宴。
楚世忠有一位好友名叫宇文瓒,时任翊府中郎将一职。他们因公务相识,往来中发现彼此意气相投,遂结为莫逆之交,两家于相处中情谊日渐深切。
正巧宁太后与宇文瓒的妻子崔令仪是闺中好友,两人感情深厚,在宁太后入宫之后时常来探望她。后来崔氏生下了宇文遥,也常将女儿带入宫中。彼时宁太后已为皇后,当时的她并无子嗣,便将宇文遥视如己出。
待得宇文遥渐渐长大,逐渐展露出绰约之资,宁太后便起了做媒的心思,对象自然是那些达官贵要。每家适龄的郎君她看了又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卫国公之子楚潇身上。
楚潇面如冠玉,待人温和有礼,丝毫不见矜傲之气,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见这两个孩子站在一块有如金童玉女般,太后极为满意,便做主给两家结下这门亲事。
两家算是世交,自是欣然接受。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更是由皇后亲自指婚,这么好的一桩姻缘,羡煞了许多人。
婚后第四年,宇文遥生下了一个儿子。对于这个嫡长孙,楚世忠极为宠爱,更是亲自将先帝赏赐的白玉螭龙纹佩戴在了孙儿身上。
七年前,楚潇带妻儿出门游玩,却不幸遭遇匪徒劫持,只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堆中,找到三具依稀靠着烧焦的衣服才能辨认出来是楚潇及其家眷的尸骨,以及那枚龙纹玉佩。
消息传回府中,老国公爷并国公夫人哀恸欲绝,当即勒令整个国公府为其服孝三年,期间不得宴饮,不得嫁娶,全府上下皆着素服,以表哀思。
这番丧礼仪制极尽盛大,但对于仅是卫国公之子的楚潇来说,却是明显逾制,足可见卫国公对其子的喜爱到了何种程度。
可落到有心之人耳中,则又有另一重耐人寻味的意味。单说楚潇是卫国公之子,那些劫匪怎么会如此大胆,竟敢劫掠卫国公府的人,还不留余地将所有人灭口?
到底是别家的家事,旁人也不好置喙,更何况卫国公府对外说的是确系匪徒劫杀,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久而久之,无非就是给长安城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提起此事,楚世忠也难掩内心的伤怀。在自己的几个儿子中,他对这个嫡长子最为满意。不出意外的话,卫国公嗣子之位就会传给楚潇,哪知他一家三口惨遭横祸,导致天人永隔,别说这嗣子之位,想再见一面都成妄想。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些匪徒做事毫无破绽,金银财宝抢劫一空,就连人也不留活口,在外人看来倒的确是见财起意。再则若是继续深究下去,他怕与自己府里的人脱不了干系。原本板上钉钉的嗣子人选没了,那受益的会是谁呢?他不敢细想。他毕竟是国公府的主人,万一闹出兄弟阋墙的丑闻,伤的只会是国公府的脸面。
“小儿能得太后如此惦念,实乃其三生之幸。唯愿太后节哀顺变,莫要为逝去之人伤及身体。”
贺玄均也劝道:“楚公说的不错,太后千万顾惜身体。”
宁太后闻言轻拭眼角,忍住悲痛缓缓说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是吾失态了。”
“此番叫你上前不过是叙叙旧,吾也不意扰了兴致,你且下去吧。”
楚世忠这才松口气,退下了。
顾清溪心里却是惊起一片惊涛骇浪。关于当年楚家的事她也听说过一些,只不过当时她尚年幼,且又是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只知道国公府有人遭了劫杀,其家眷无一人生还,其余一概不知。
她曾经听楚关山说过他的年龄,算下来过完年正好是十七岁,而且同是姓楚……
她仔细盯着楚世忠,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一丝楚关山的影子。
难道……难道楚关山真的是卫国公楚世忠的嫡长孙?可若是如此,为何他不向卫国公表明自己的身份?是遭受那场变故记不得往事,还是此事根本就另有隐情?
难怪当时询问楚关山姓名时,他有所犹豫。初时她还以为他是不愿对她坦诚相待,现在看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越想越心惊,连面对席面上的美食都没了胃口。
楚世忠甫一回到席上,楚澟便急切询问父亲太后召他所为何事。因隔得远,殿内又嘈杂,方才的对话内容他并未听见。
“太后顾念旧情,不过是念着与临川往日的情分,多说了几句罢了。”
“原是如此,阿兄生前便得太后青睐,如今已过去多年,太后竟还念着阿兄,真是难得。”
楚世忠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地叹息一声:“记得有什么用,终究是回不来了……”
没人注意到楚澟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