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臣女能……看看陛下的脸吗?”
这话问得大胆至极,玄五在殿外听得心头一跳,手按上了剑柄。
帘后的赵祯更是浑身僵硬,他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冰可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与期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朕……”他艰难地开口,脑中飞速运转,“近日脸上起了些疹子,太医说要避光静养,不便见人。”
这个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冰可却信了,皇帝脸上起疹子,确实不好见人,而且皇帝日理万机,压力大,起疹子也正常。
“是臣女唐突了。”她赶紧道,“请陛下恕罪。”
“无妨。”赵祯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他多希望她能认出他,又多希望她永远认不出,这种矛盾撕扯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要窒息。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他终是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城南别院已收拾妥当,你去那里等受益。”
“是,臣女告退。”
冰可行礼,转身退出偏殿,走出殿门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珠帘依旧低垂,帘后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沉重。
她忽然觉得,皇帝……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
玄五送她出宫的路上,冰可忽然问:“玄五,你见过陛下的真容吗?”
玄五脚步一顿,声音毫无波澜:“属下只见过冕旒下的陛下。”
冰可点点头,不再多问,可心里那个疑惑的种子,已经悄悄种下。
城南别院,静园。
冰可回到这里时,已是丑时初刻,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新年的到来。
院内腊梅开得正盛,幽香被夜风送来,清冽如泉,屋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屏风后摆着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干花瓣和草药,香气氤氲。
小雪早已等候多时:“夫人,热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我自己来就好。”冰可道:“你去歇息吧,今夜除夕,你也该去守岁。”
小雪退下后,冰可站在浴桶前,缓缓褪下那身华贵的礼服。一件件,小心翼翼,仿佛在卸下一身沉重的盔甲。
靛蓝云锦在烛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珍珠折射出细碎如星的光芒,她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屏风上,手指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身衣服太美,美得像个梦,可梦总会醒。
她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疲惫与寒意,她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任由思绪飘远。
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皇后的刁难、那曲《赤伶》、众人的震撼、偏殿里珠帘后的皇帝……还有皇帝那句“你穿着,很好看”。
她想起皇帝说话时的声音,那种刻意压低却依然熟悉的语调,想起他坐姿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想起他手指轻敲桌面的习惯……
不,不要再想了,她甩甩头,将脸埋进水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冰可一惊,睁开眼睛:“谁?”
门被轻轻推开,赵受益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烛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思念。
“受益?”冰可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你怎么……”
“我不放心你。”赵祯走到浴桶边,蹲下身,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今日宴上,皇后为难你时,我恨不得冲出去护着你,看你站在殿中央唱歌,看你流泪……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敲在冰可心上。
冰可心中一暖,低声道:“我没事。”赵祯伸手试了试水温,“水有些凉了,我给你添些热的。”
他起身去提热水桶,回来时很自然地拿起布巾:“转身,我给你擦背。”
冰可脸一红:“我自己来……”
“我喜欢照顾你。”赵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为你做这些事,我觉得很幸福。”
冰可不再坚持,转过身去,温热的水从肩头淋下,布巾轻轻擦过她的背脊,赵祯的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冰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今日那曲《赤伶》……你唱的时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