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吐蕃人厚重的氆氇袍,大理人鲜艳的扎染衣,回鹘人镶满宝石的小帽……这些在史书中只余冰冷名称的民族,此刻活生生地在她眼前走动、交谈、欢笑,他们或许昨日还在朝堂上各怀心思、暗中较劲,可今日在这市井之中,都成了好奇的游客,被大宋的繁华与新奇所吸引。
冰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就是北宋,中国历史上最开放、最包容的朝代之一,四海来朝,万国通商,文化交融……她身处其中,成了这段辉煌历史的见证者。
礼部衙门到了。
“张姐姐!”
冰可正对上耶律宗真亮晶晶的眼睛,今日他换了一身契丹贵族的常服,墨绿色锦袍,腰束革带,外罩黑貂坎肩,头发编成数条小辫用金环束起,显得英气勃勃,他身后跟着八名护卫,个个身材魁梧,腰佩弯刀,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等久了吧?”冰可笑着说道。
“有点久”他还特意显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
冰可失笑:“殿下别不开心,我们今天玩开心好不好?不过……你这一身打扮,加上这八位壮士,也太显眼了。”
耶律宗真看了看周围,确实,不少百姓正偷偷打量他们,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畏惧,他挠挠头:“那……我去换身汉服?”
“不用了。”冰可摆摆手,“显眼就显眼吧,反正今天街上奇装异服的人多的是,走吧,先陪我逛逛。”
他们往相国寺方向走去,只见前方人潮涌动,香火缭绕,那是汴京最大的寺院大相国寺。正月初一,正是烧香祈福的好日子,寺门前摩肩接踵,善男信女手持香烛,排着长队等待进寺。
刚挤进人群,就听见各种语言混杂的祈祷声、交谈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让让,让让!”一个操着河北口音的汉子扛着糖葫芦垛子艰难穿行,“刚蘸的糖葫芦哎——又甜又脆!”
“施主,请香吗?本寺特制的平安香,灵验得很!”小沙弥捧着香盘,声音清脆。
“这佛像真庄严……阿弥陀佛。”一个契丹老妇人双手合十,用生硬的汉语喃喃。
冰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昨夜唱的那句“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些平凡的人们,卖糖葫芦的汉子、卖香的小沙弥、祈福的老妇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可他们的笑容、他们的祈祷、他们在这太平年节里的安稳生活,不正是“山河无恙”最好的证明吗?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八名护卫默契地分散在四周,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冰可注意到,这些契丹汉子虽然面相凶悍,但眼神都很清明,举止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张姐姐,昨夜那曲《赤伶》,我回去后又反复想了好久。”耶律宗真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你唱这句时,眼睛里好像有整个山河的重量。”
冰可侧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说起话来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深刻。
她轻声道:“因为那本来就是很重的东西,山河、家国、黎民……这些词说起来轻松,可真正背负起来,是要压弯脊梁的。”
耶律宗真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我在辽国时,常随父皇巡视边境,见过烽火台燃起的狼烟,见过战后荒芜的村庄,也见过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的眼睛……所以我知道你唱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冰可,眼神炽热:“但正是因为你懂这些重,我才更想让你来辽国,张姐姐,你有胸怀天下的格局,有不拘一格的才思,还有……”他指了指周围熙攘的人群,“待人以诚的仁心,你若来辽国,定能帮我们做得更好。”
冰可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小屁孩,口气倒不小,宰相是你说给就能给的?”
耶律宗真捂住额头,却没有生气,反而眼睛更亮了:“我不是小屁孩!在辽国,十五岁已经可以领兵打仗、参政议政了!而且我说能给就能给,等我以后当了皇帝,一定让你当宰相!”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冰可赶紧拉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要叛国呢。”
“我说真的。”耶律宗真坚持道,“张姐姐,你考虑考虑,在大宋,你只是个五品协理,还要受皇后刁难、太后猜忌,可来辽国,我保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敢给你气受。”
冰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期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是真心为她着想。虽然这份“着想”里也掺杂着他对人才的渴望、对辽国未来的谋划,可那份珍惜与重视,是真实的。
“殿下,”她轻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生于大宋,长于大宋,虽然我的‘长’可能跟你理解的不太一样,这里有我的牵挂,我的责任,我的……归属感。”
她望向相国寺巍峨的殿宇,望向街上熙攘的人群,望向这片繁华的、让她又爱又叹的土地:
“所以,我不会走的。”
耶律宗真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燃起更炽热的火焰,他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但我的心意不会变,现在不变,以后也不会变。”
冰可无奈地笑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馉饳的摊子时,冰可被香气吸引,停了下来。那是种类似现代饺子的面食,皮薄馅大,在沸腾的汤锅里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板,来两碗。”她掏钱。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地捞起馉饳,撒上葱花、芫荽,浇上热汤,递过来,“姑娘小心烫,哟,这位是契丹的贵人?”
耶律宗真接过碗,点点头,用流利的汉语道:“闻着很香。”
摊主乐了:“贵人识货!我这馉饳可是祖传的手艺,皮薄馅嫩汤鲜,包您吃了还想吃!”
冰可吹着热气,小口尝了一个,眼睛顿时亮了:“好吃!”她转向耶律宗真,“殿下尝尝,这是汴京的特色。”
耶律宗真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也亮了:“确实好吃!比我们辽国的羊肉馅饼还香!”
两人就站在摊子边,捧着粗瓷碗,在冬日的晨光里吃着热乎乎的馉饳,八名护卫在不远处守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可冰可注意到,他们的喉结也不时滚动,显然也被香气勾起了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