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的心猛地一跳。
“请她进来。”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可握紧令旗的手却泄露了情绪。
副将领命而去,狄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校场。将士们的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中刀光剑影,一切都与往日无异。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冰可进入军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狄青挺立在点将台上,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侧脸轮廓在春日的天光下如刀削斧凿。他正全神贯注地指挥阵法演练,手中令旗挥动间,台下数千将士应声而动,阵型变幻如流水。
这样的狄青,与记忆中那个因脸上胎记而自卑、后来在病榻上日渐消瘦的狄涛截然不同。这是真正的将军,是即将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将。
“冰可姑娘。”狄青不知何时已走下点将台,来到她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可那惊喜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狄将军。”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衣裙,袖口和领口秀了暗红色花鸟图案,这身衣服还是林溪在锦绣坊定制的,卷曲的大波浪长发随意挽起,发间赫然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她的打扮总是这么随意,不似此间女子的装扮这么复杂。
狄青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片刻,唇角不自觉扬起,可随即又蹙起眉:“姑娘今日怎么突然来军营?可是有事?”
他的直觉太敏锐了,冰可心中苦笑,面上却笑得轻松:“没什么事,就是路过,过来看看你脸上的伤恢复得如何。”
这话说得随意,可狄青却听出了刻意的成分。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托姑娘的福,已大好了。”
两人并肩走向校场边缘的瞭望台。登上高台时,整个军营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营帐,近处是操练的军阵,更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风吹起冰可的长发,发丝拂过狄青的手臂。他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了风口。
“真壮观。”冰可轻声说,目光扫过这片属于狄青的天地,“这些都是你的兵?”
“是拱圣营的将士。”狄青纠正道,语气中带着武将特有的严谨,“我只是暂代指挥使之职。”
冰可转头看他,笑了:“狄将军太谦虚了,我看得出来,这些将士敬你、服你。假以时日,你定能成为真正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她说这话时,眼中没有恭维,只有纯粹的笃定。那种笃定,仿佛她已经看见了那个未来,看见他率军大破西夏,看见他一步步登上枢密使之位,看见他成为大宋军神,也看见他最后在猜忌中郁郁而终。
心口一阵尖锐的疼。
“姑娘似乎……”狄青斟酌着词句,“似乎总是对我抱有很高的期待。”
“因为值得。”冰可毫不犹豫地说,“狄青,你值得所有的期待,值得所有的荣耀,也值得……好好活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被风吹进了狄青耳中。他猛地看向她,却见她已转过头去,望向远方的汴京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姑娘今日……”狄青艰难开口,“似乎话中有话。”
冰可沉默了很久,瞭望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将士们的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谱写成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歌。
而她,只是个误入的过客。
“狄青。”她忽然唤他的名字,没有加“将军”二字,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你相信吗?有些人,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狄青的心沉了下去。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想要伸手抓住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比如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比如你会成为名将。”冰可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比如你会打很多胜仗,会保护很多人,会青史留名。”
而狄青,是历史,是传奇,是一个注定要在四十九岁那年陨落的将星。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
狄青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脸上却强撑着平静:“何时动身?”
“还不知道!”
“还会回来吗?”
这一次,冰可沉默了一会,她才轻声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也许会回来,也许……不知道”
这话答得巧妙,却也是残忍的回避,狄青懂了,不会回来了。这次分别,就是永别。
为什么?他想问,是因为官家?是因为林溪?还是因为……他终究只是某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