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第三声喊出时,她已经不管不顾地从坡后完全站了出来,甚至下意识地挥动了几下手臂,黑色的身影在枯黄的山坡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目。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马匹嘶鸣声……迅速减弱、停止。
交战双方,无论是正在挥刀的西夏骑兵,还是苦苦支撑的宋军残兵,都像是被施了集体定身术,动作僵住,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山坡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匪夷所思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坡下,尸横遍野,残旗倒地,鲜血将薄雪染成肮脏的暗红色,坡上,一个女子静静站立。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却样式从未见过的全黑色长衣,质地奇特,亚光而厚实,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衣领高高护住脖颈,腰身束紧,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线条,下身是同样黑色的紧身长裤,脚上一双及膝的平跟黑色长靴,靴面光洁,一尘不染,与下方血污泥泞的战场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
而她的脸……
羊绒帽下散落出的长发,是浓密卷曲的,如同最上等的黑色丝缎,又在发梢处折射出琥珀般的微妙光泽,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带来惊心动魄的妩媚,帽子遮住了部分额头,却让那张脸更加聚焦,皮肤是西北苦寒之地绝不可能养出的白皙细腻,白里透红,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玉浸染了淡淡的胭脂,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饱满的嫣红,此刻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抿着。
她就那样站在坡顶,背后是苍茫的天空和枯寂的山峦。风吹起她帽下的卷发,几缕发丝黏在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上,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清澈明亮、此刻盛满了极度惊恐、慌乱,但在认出李元昊后又骤然迸发出绝处逢生般巨大惊喜和依赖的眼睛,死死地、期盼地望着那个土丘上的身影。
那眼神,太纯粹,太直白,像一个迷路在恐怖丛林中的孩子,突然看到了唯一的亲人,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浮木,里面没有敌我,没有阵营,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对“认识的人”的全然信赖。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兵,无论宋夏,都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九天之上误入凡尘血狱的仙子,或者说,是从异域踏破时空而来的精灵,他们手中的兵器还在滴血,身下的战马还在不安地喷吐白雾,可每个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景象,太不真实,太具冲击力。
在这片刚刚经历残酷厮杀、到处是死亡和残肢的荒凉边塞,在这寒风刺骨、杀意未消的战场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美得惊心动魄、衣着怪异、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到极点的女子,用如此清晰的声音,呼喊着西夏国主的名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求救与依赖。
“李元昊——”冰可又喊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
李元昊骑在黑色的骏马上,一动不动。
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冰可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穿透空气,牢牢地锁定了她,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仿佛凝固了的狂喜。
他身边,亲卫队长浪埋,那个在汴京曾因冰可的平等相待而向她行过半跪礼的剽悍武士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象。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冰可看到,李元昊握着缰绳的手,骨节猛然泛白,他整个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个在万军之前从容不迫、在攻城略地时面不改色、在登基称帝时睥睨天下的西夏开国皇帝,此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头盔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坡顶,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战略、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冰可……张冰可!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整整八年、以为早已香消玉殒或永隔仙凡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保安军城外的荒山野岭,在他御驾亲征、两军交战的修罗杀场边缘?!
而且……八年了,她竟然……一点都没变?
不!是变得更美了!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彻底停滞,甚至逆转!那种鲜活、那种灵动、那种不染尘垢的光彩,比八年前在汴京灯下更加耀眼夺目!
而她此刻,正看着他。
她在喊他的名字,不是“西夏国主”,不是“陛下”,是“李元昊”,连名带姓,带着她独有的、毫不客气的熟悉。
她的眼睛里,有惊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看到熟人时迸发出的、毫不作伪的巨大惊喜和依赖!她在向他求救!她把他当成了这绝境中唯一的救星!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战刀,狠狠捅进李元昊的胸腔,搅动起混杂着狂喜、心疼、暴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占有欲的滔天巨浪。
“冰可……”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