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耳环。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耳坠或耳珰,而是造型非常现代、简约的大溪地镶钻黑珍珠耳环,珍珠并不算特别大,但光泽深邃迷人,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孔雀绿、茄紫、海蓝等变幻莫测的虹彩。这是冰可从现代带过来的,她最喜欢的饰品之一,1030年底,林溪奉命来西北前夕,她将这副耳环塞给他,笑着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们,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她当时在1018年,还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小照片,叮嘱他收好。
看来照片他应该是贴身携带了,而这副明显不适合男子佩戴、却又无比珍贵的耳环,则被他像供奉圣物一般,珍藏在这个离他最近的地方。
冰可拿起其中一只耳环,冰凉的珍珠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灼热。
她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寒冷的边关夜晚,林溪结束一天的军务或厮杀,回到这个冰冷的屋子,点亮油灯,或许会打开那封信再看一遍,然后拿起这对耳环,默默凝视,借此慰藉漫长的思念和等待。
“小溪……对不起……对不起……”冰可紧紧握着耳环,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粗糙的桌面上,“我又失约了……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她哭了一会儿,感到身心俱疲,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穿越错乱的惊恐、直面战场的骇然、得知八年时间差的崩溃、以及对林溪无尽的愧疚和思念。
她走到那张硬板床榻边,和衣躺下,床铺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浆洗得发硬的棉被,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溪的、混合着皂角和风沙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却也让她更加心痛。
她侧过身,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保护的幼兽。脑海中思绪纷乱,一会儿是林溪可能正在城外某处经历危险,一会儿是李元昊那势在必得的暴怒眼神,一会儿又是……赵祯。
八年了。
那个在集英殿上为她落泪的少年皇帝,如今应该二十七岁了,他亲政了,可他过得好吗?是否还在固执地空悬后宫,年年中秋留下一席空位?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对着她留下的某样东西,沉默地思念?
“赵祯……你也等了我八年吗?”冰可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我真是个……混蛋啊……”
明明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却莫名被卷入了时空的漩涡;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却同时让两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承受了漫长的等待和痛苦。
疲惫如同厚重的冰层,终于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在无尽的愧疚、思念和对明日未知的惶惑中,冰可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的、却终于得以暂时休憩的黑暗。
屋外,寒风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墙和空荡的街道。
城内,伤兵营的呻吟断续可闻。
城外,西夏大营的灯火在浓雾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如同巨兽蛰伏的眼睛。
这座名为保安的孤城,在1038年寒冬的深夜里,沉默地承载着战争的重量,也默默容纳了一段穿越了八年时光、刚刚得以喘息的重逢序曲。
而真正的重逢,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还在未知的下一刻,等待着被触发。
狄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回保安城的,走出院门的那一刻,狄青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湿冷的触感黏在皮肤上,可他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他靠着院墙,缓缓滑坐下去。
夜深了,保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压在城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远处,西夏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这座孤城。
狄青摘下了面具。
冰冷的铁器离开面庞的瞬间,边关冬夜的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那道刺字的痕迹,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烙着什么,一个军人的耻辱,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印记。
可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身影,那个站在山坡上、一身黑衣、卷发飞扬、仿佛从九天之上误入凡尘血狱的身影。
他闭上眼,那个画面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灰蒙蒙的天,枯黄的山坡,血腥弥漫的谷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然后,她出现了,像一道光,劈开了那片地狱。
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心脏几乎停跳。
不是因为在战场上看到一个女人,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女人,送水送饭的民妇,逃难的流民,甚至被掳来取乐的营妓,都不是这样。
她站在那里,惊恐、慌乱、不知所措,却又美得惊心动魄,那一身怪异的黑色长衣,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衬得她身姿如松,修长挺拔,那头浓密卷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像黑色的火焰,像海妖的触须,像……他从不敢奢望的梦。
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狄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什么幻觉,连日苦战,睡眠不足,或许他已经在某个角落倒下了,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濒死前的一场幻梦。
直到她开口喊。
“李元昊——!”
那声音,清亮,尖锐,带着恐惧,却也带着一种……看到熟人时才会有的、绝处逢生的惊喜。
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胸腔。
她认识李元昊,她在向他求救,那一瞬间,狄青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