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雪原遗踪
腊月十七辰时(上午七至九点),暴风雪在肆虐了将近两日后,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风势渐缓,雪片从狂暴的抽打变为徐徐飘落,能见度慢慢恢复。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戈壁、丘陵、河谷,也掩盖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厮杀留下的绝大部分痕迹。
在距离辽国西南路边防军一处前线营垒,位于黄河北岸,丰州境内约二十里外的一片背风山坳里,两匹疲惫不堪的战马被拴在几块巨石后,正低头啃食着石缝间露出的枯草。马旁,两个几乎被冰雪覆盖的身影,正就着一小堆勉强点燃、冒着浓烟的湿柴火,烤着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
正是林溪和石隼。
两人身上的白色伪装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污泥、血渍和冰凌。林溪肩头的伤口虽然已经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布条重新包扎过,但失血和连续两日一夜的追踪、厮杀、以及在暴风雪中跋涉,让他的脸色在青铜面具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也比平时粗重许多。
石隼的状态稍好,但也是眼圈乌黑,嘴唇干裂,握着短戟的手因为寒冷和疲劳而微微颤抖。
他们昨夜拼死追随着巴鲁等三名辽兵和冰可的踪迹,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中,依靠着林溪对方向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石隼对地形痕迹的敏锐观察,一路向北。有好几次几乎失去线索,又凭着雪地上偶然发现的半截马蹄印、被风吹落的披风绒毛、或是冰可无意间丢弃的一块手帕,重新找对方向。
最终,在天色微明时,他们远远看到了那座矗立在雪原上、旗帜隐约可见的辽军营垒,也看到了巴鲁等人护着冰可,在营垒哨兵的接应下,消失在那道厚重的木栅栏大门之后。
那一刻,林溪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策马冲过去,哪怕面前是龙潭虎穴。但残存的理智和暗卫首领的冷静训练,死死拉住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勒住马,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吞噬了冰可身影的营门,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混合着看到冰可平安进入相对安全环境的些微宽慰,以及更深沉的无力与痛楚,又一次,他看着她被带入另一个牢笼,而自己却无法立刻将她救出。
“首领……”石隼驱马靠近,声音嘶哑,带着担忧。他看得出林溪的状态很不好,不仅是伤势,更是精神上濒临崩溃的边缘。
林溪沉默良久,直到营垒方向传来关闭大门的沉重声响,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那狂乱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决绝。
“下马。”林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找个隐蔽处,休整。”
石隼一愣:“首领,不继续……”
“继续什么?冲进去送死吗?”林溪打断他,语气冰冷,“那是辽军正规营垒,至少驻兵数千,我们两个人,两匹马,冲进去连个浪花都掀不起。”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座营垒,“她进去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耶律宗真想得到她,不会轻易伤害她,至少,比在李元昊手里安全。”
这话像是在说服石隼,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他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才能做出最有利于后续营救的决策。
“我们需要食物、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恢复体力。”林溪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微微蹙眉,但站得很稳,“人没救出来,自己先倒下了,那才是真的没用,找地方,生火,烤干衣服,吃东西,睡觉。”
石隼明白了林溪的意思,追踪、潜伏、伺机而动,这本就是他们暗卫最擅长的方式,硬拼是最蠢的选择,他立刻点头:“是!前面有个山坳,背风,还有几块大石头能遮挡。”
两人牵着马,找到这处相对隐蔽的山坳,石隼负责清理出一块地方,收集还能点燃的枯枝,林溪则检查了马匹状况,喂了它们最后一点豆料,然后靠着岩石坐下,开始仔细处理自己肩头的伤口。
冰可留下的最后一点止血粉和消炎药被他小心翼翼地用上,动作熟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次触碰伤口,都让他想起昨夜冰可被掳走时那回头一瞥,想起她嘶喊“小溪”的声音。
火堆终于艰难地燃起,带来些许暖意,两人烤着肉干,就着雪水,默默吞咽,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因为靠近目标而保持着高度警惕。
“首领,接下来怎么办?”石隼低声问,目光望向辽军营垒方向。
林溪撕咬着坚硬的肉干,慢慢咀嚼,目光幽深:“等,等天黑,等机会。”他咽下食物,继续道,“耶律宗真得到消息,一定会来,要么是亲自来,要么是派人来将她转移,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点,不会久留,我们要摸清他们的换防规律、营垒布局、尤其是关押……安置她的具体位置。”
他看向石隼:“你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去摸清楚这营垒的大致情况,画出草图,注意避开巡逻队和暗哨,我守第一轮。”
石隼知道林溪伤势更重,需要更多休息,想要反驳,但看到林溪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应道:“是。”
林溪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但他并没有真的睡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一幕幕,推演着各种可能,冰可进入辽营后会怎样?耶律宗真会如何对待她?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办法自保,甚至……留下线索,自己要如何与她取得联系?赵祯的大军……现在到了哪里?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制定一个周密的、有机会成功的营救计划上,冰可,等我,这次,我一定会把你带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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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辽国西南路招讨司下辖,黄河北岸丰州境内,“黑水”军寨。
这座军寨规模不小,土木结构的围墙高达两丈,四角设有望楼,寨内营房、马厩、仓库井然有序,驻有约三千皮室军精锐,主将乃是辽国宿将、西南面招讨都监萧惠,此时约四十余岁,历事圣宗、兴宗两朝,沉稳勇毅,是耶律宗真较为倚重的边防重臣。军寨地处交通要冲,北控草原,南窥河套,是辽国防御西夏、同时也是向宋夏边境投射力量的重要支点。
冰可被巴鲁等三名辽兵护送,在黎明时分抵达军寨。通报身份和来意,出示了萧忽古的令牌和耶律宗真的密令后,他们被迅速放入寨中。
萧惠早已接到中京密令,知道近期可能有“贵客”至,需妥善安置,严加保护,但当他在中军大帐中,见到被带进来的冰可时,饶是这位见多识广、沉稳持重的辽国名将,也不由得怔了一瞬,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