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分工后,众人再次行动起来,夜枭从旁边折断一根粗长的、相对结实的枯枝,削去旁杈,变成一根探路棍。他小心翼翼地将棍子插入前方看似坚实的地面,慢慢试探着承重。探路棍有时能轻易插入松软的淤泥,有时则能触到较为坚硬的底部。
一行人排成一列,踩着夜枭试探过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缓慢而艰难地踏入这片死亡沼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脚下是冰冷粘稠的淤泥,散发着刺鼻的沼气。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脚踩泥泞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更添诡异和恐怖。
冰可一手扶着担架边缘,帮助稳定,另一只手紧握着林溪冰凉的手,心中不断祈祷,小溪,一定要撑住……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山脊线上,辽军与西夏军的混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且规模有扩大的趋势。
最初只是两支小队的遭遇,但随着双方后续搜索部队听到厮杀声和号角声赶来增援,战斗迅速升级。
耶律宗真的铁林军和李元昊的擒生军,都是各自麾下最顶尖的战力,此刻为了争夺对冰可的追踪权和控制这条关键的山脊通道,彻底杀红了眼,将对方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
“杀光这些西夏蛮子!别让他们抢了头功!”一名辽军千夫长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
“大夏的儿郎们!让辽狗知道谁才是这山林的主宰!抢到那女人,陛下重重有赏!”西夏一方的指挥官也毫不示弱。
山脊狭窄,不利于大规模阵型展开,战斗演变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血腥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滚落山崖或倒地身亡。鲜血染红了山石和积雪,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气甚至暂时压过了森林的腐朽气息。
双方都杀得性起,一时竟忘了最初的共同目标:搜寻冰可。直到战斗进行到白热化,一名辽军什长在格杀了一名西夏兵后,无意中瞥见了下方沼泽边缘,那一行小心翼翼、正在远离的微小身影。
“将军!看那边!沼泽!有人!”什长指着下方,嘶声喊道。
正在鏖战的双方军官闻言,猛地一惊,不约而同地暂时脱离战斗,朝着什长所指方向望去。透过林木缝隙和稀薄的雾气,他们依稀看到了几个正在沼泽边缘艰难移动的人影,其中似乎还抬着担架!
“是那伙宋狗和那女人!他们要进沼泽!”辽军千夫长立刻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妈的!被他们耍了!快追!别让他们跑了!”西夏指挥官也急了。
然而,此刻双方部队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想要立刻脱离战斗去追击,谈何容易?而且,谁先去追?让对方留下来缠住自己?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辽狗!让开!那女人是我们的!”西夏指挥官怒吼。
“放屁!是我大辽先发现的!西夏蛮子,给老子滚开!”辽军千夫长毫不退让。
短暂的停滞和对峙后,双方不仅没有罢手,反而因为争夺追击权,再次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都怕对方趁机脱身去追,都想着先击退甚至歼灭眼前的敌人,再独自去摘取“果实”。
于是,一场本可避免的消耗战,因为互相猜忌和贪婪,变得更加惨烈。山脊化为了巨大的绞肉机,不断吞噬着双方精锐的生命。而这一切,反而为已经踏入沼泽的冰可一行人,赢得了宝贵的、或许是决定性的时间。
当双方的指挥官终于意识到这样厮杀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目标越跑越远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勉强达成了一种脆弱的“默契”,各自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缠斗牵制对方,主力则分头从山脊两侧,寻找路径下到沼泽边缘,进行追击。
但此刻,冰可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沼泽深处浓重的雾气之中,只留下一些模糊难辨、很快被泥沼掩盖的足迹。想要在广阔复杂、危机四伏的“鬼见愁”沼泽中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让辽夏两军头疼的是,他们本身也成了对方的障碍和威胁。在追击过程中,小规模的遭遇和摩擦依旧不断,严重迟滞了速度,也让他们无法全力投入搜索。
耶律宗真和李元昊各自在后方接到前线传来的混乱战报,都是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鞭长莫及,前线将领的临机决断,或者说贪婪和短视,已经让局面彻底失控。
冰可一行人,凭借着一次极其冒险的抉择和敌人内部的混乱与互耗,竟然奇迹般地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追兵,深入到了这片连追兵都望而却步的绝地之中。然而,沼泽本身的凶险,才刚刚开始向他们展露狰狞的面目。
沼泽中的行进,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恐怖。
夜枭的探路棍并非万能,有时看似坚实的草甸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名西夏士兵属于后来追入沼泽的小股部队在另一处不慎踩入这样的陷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迅速下沉,眨眼间就被黑绿色的淤泥吞没,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冰可他们亲眼目睹了远处这一幕,更是毛骨悚然,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不仅要小心脚下,还要警惕四周,沼泽中并非一片死寂,反而潜伏着各种危险,色彩斑斓、形貌诡异的毒虫不时从腐烂的植物中钻出,草蛇必须时刻准备用药粉驱赶或击杀,空气中弥漫的雾气,似乎也带着毒性,吸入后让人感到头晕目眩,胸闷恶心,冰可让大家用浸湿的布片捂住口鼻,但效果有限。
林溪的状况愈发令人担忧,沼泽的湿冷和颠簸,让他本就低落的体温难以回升,嘴唇乌紫,脸色青灰,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冰可的心紧紧揪着,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坚持住,小溪……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她不断在他耳边低语,既是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
天色在浓雾和密林的遮蔽下,阴沉得如同夜晚。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能凭着冰可对那张简陋地图的记忆和模糊的直觉,朝着“孤石台”的大致方向挪动。
体力在迅速流失,干粮已经吃完,水也所剩无几,沼泽的水绝不敢喝,岩鹰和灰隼抬着担架的手臂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支撑,夜枭探路的脚步也开始虚浮,草蛇配置驱虫药粉的药材也快用尽。
绝望,如同这沼泽的泥潭,一点点吞噬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冰可感觉快要撑不下去,考虑是否要冒险寻找一处稍微干燥的地方休息时,前方的夜枭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前面!有石头!好像……是个高台!”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望去。只见前方浓雾稍散处,隐约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高出沼泽水面许多的阴影,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或者几块岩石的聚合体。顶部似乎比较平坦,还有几棵顽强生长的、姿态扭曲的小树。
“孤石台!一定是孤石台!”冰可激动得声音发颤。
希望重新燃起,带来了最后的力量。众人鼓足余勇,朝着那片高台艰难跋涉。最后一段路更加泥泞难行,几乎是在齐膝深的冰冷淤泥中挣扎前进。
当岩鹰和灰隼终于将担架抬上那块巨大岩石相对干燥的边缘时,两人几乎同时虚脱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冰可也踉跄着爬上岩石,不顾满身泥泞,立刻扑到林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