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少许温水后,林溪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力,眼睛又睁开了一些,虽然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冰可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冰可几乎要哭出声来,她知道,他还在坚持,他还在为了他们的承诺而战斗。
“好样的,小溪……好样的……”她哽咽着,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篝火劈啪作响,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和周围同伴坚毅而疲惫的面容。寒夜依旧漫长,死神并未远离,但希望的火种,因着林溪这片刻的清醒和众人不屈的意志,似乎又顽强地燃烧起来了一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孤石台或许并不算遥远的沼泽边缘,黑暗之中,仍有猎手在徘徊,在等待天明。
而远在延州的帝王,此刻也正因为刚刚收到的惊人消息,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挣扎之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延州行在,灯火彻夜未熄。
赵祯如同困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一夜之间,嘴唇起泡,眼底的红血丝更重。韩琦、范雍等重臣也陪同在侧,个个面色凝重。
就在一个时辰前,一队伪装成商队的皇城司暗桩,历经艰险,将两个人带回了延州,正是从“鬼见愁”外围死里逃生的猎户老耿和他的侄子小钟!
老耿将冰可一行人如何遭遇匪徒、如何被迫逃入“鬼见愁”、如何与他们分开、以及冰可最终决定冒险进入沼泽深处寻找“孤石台”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了赵祯。
“……张娘子他们进去的时候,林首领已经昏迷不醒,伤势极重。那‘鬼见愁’的沼泽,这个时节,夜里能冻死人,白天又有毒瘴……他们带的干粮药品都有限……小人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他们走的那个方向,雾气最重,怕是……”老耿声音哽咽,不敢再说下去。
小钟躺在担架上,肩伤虽经处理,依旧虚弱,补充道:“辽狗和西夏狗都在外面搜山,还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但他们好像也都怕那沼泽,没敢立刻追进去……可等天亮了,就不好说了……”
赵祯听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冰可没有落在耶律宗真或李元昊手里,这本是万幸。可她竟然选择了逃入那片连本地猎户都谈之色变的“鬼见愁”沼泽绝地!林溪重伤垂危,他们缺衣少食,还要面对严寒、毒瘴、沼泽本身的吞噬之险……这简直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鬼见愁……孤石台……”赵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地名,猛地转身,扑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颤抖着在地图上寻找。然而,这种地方性的险恶地貌,在军用的宏观地图上,根本不会有详细标注,只有一个大概的区域范围和“沼泽、险地”的简单注记。
“陛下!”韩琦上前一步,沉声道,“如今已知张娘子大致方位,虽为绝地,但总比茫无头绪强。当务之急,是立刻组织精锐敢死之士,携带御寒物资、药品、干粮和向导,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鬼见愁’沼泽,找到孤石台,将张娘子和林溪等人救出!”
范雍却眉头紧锁:“韩相所言虽是在理,但那‘鬼见愁’凶名在外,地形极端复杂险恶,非熟悉者不能入内。老耿他们也只是知道边缘和大概方位,对沼泽内部和那‘孤石台’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贸然派大队人马进入,不仅难以找到人,反而可能陷入其中,徒增伤亡,甚至打草惊蛇,暴露张娘子的位置。”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娘子他们困死在里面不成?!”狄青忍不住低吼,他伤势未愈,但闻讯后坚持前来。
种世衡相对冷静,分析道:“不能派大队,但可以派最顶尖的、擅长极端环境生存和潜行的精锐,组成小股突击队。人选可以从皇城司、边军斥候、以及熟悉山林沼泽的当地人中挑选。携带轻便但高效的御寒装备如最好的皮裘、羊毛内衬、急救药品、便携食物油脂、肉干、绳索、以及信号工具。由老耿或类似熟悉外围地形的人带到沼泽边缘,指明大致方向,然后由突击队自行潜入搜索。”
他顿了顿,看向赵祯:“此外,陛下,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甚至……三管齐下。”
赵祯目光一凝:“说下去。”
种世衡走到地图前:“第一,突击队营救,是为正兵。第二,可继续加强对南线辽军的佯攻压力,甚至可以考虑在河东方向,配合庞籍,进行一次中等规模的、真实的越境突击,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袭击辽军靠近‘鬼见愁’方向的某个后勤据点或巡逻队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迫使耶律宗真进一步从‘鬼见愁’区域抽调兵力回防,减轻张娘子那边的直接压力。”
“第三,”种世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李元昊也掺和进来了,而且和辽军在山林里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下他们之间的矛盾。比如,通过某些渠道,向李元昊‘透露’一个消息:辽军已经发现了张娘子的确切藏身地,正准备调集重兵,在天亮后发动总攻,抢走人。以李元昊的疯魔性格,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先动手,猛攻辽军,甚至可能不管不顾地强闯沼泽。届时,辽夏两军必然在沼泽边缘再次爆发血战,甚至可能两败俱伤,为我们突击队的潜入和营救,创造绝佳的机会和窗口!”
这个计划堪称大胆而毒辣,充分利用了敌方内部的矛盾和性格弱点。
赵祯听完,沉吟不语。派突击队是必须的,但成功的希望有多高?种世衡的后两条计策,更是兵行险着。加强佯攻甚至真打,可能真的引发与辽国的全面冲突。而利用李元昊,则如同玩火,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促使李元昊更加疯狂地扑向冰可。
一边是心爱之人命悬一线,困于绝境;一边是可能引发国战、生灵涂炭的巨大风险。这个抉择,沉重如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每一刻的犹豫,都可能让冰可那边的生机减少一分。
终于,赵祯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彷徨,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准!”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韩琦,立即遴选突击队员!要最好的!最不怕死的!携带朕内库所有的白狐裘、貂绒、最好的金疮药和参片!由你亲自督选,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携带老耿绘制的最新草图,即刻出发!朕要他们以最快速度,抵达沼泽边缘,寻找机会潜入!”
“范雍,传令任福,南线佯攻升级!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必破辽军防线的姿态!再密令庞籍,精选三千敢战之兵,突袭辽国西京道靠近黑水东山方向的‘野马驿’!烧其粮草,歼其守军,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耶律宗真感到东西南三面皆敌,首尾难顾!”
“种世衡,”赵祯看向他,“你负责第三条。通过我们在西夏军中能接触到的最隐秘渠道,将消息‘漏’给李元昊。记住,要‘无意’,要‘可靠’!朕要他看到辽军调动,听到辽军将领的‘密谈’!让他相信,辽狗马上就要得手了!”
一道道命令,带着帝王的焦虑、决心和孤注一掷,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延州,乃至边境线上的战争机器,为了一个深陷沼泽的女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危险方式运转起来。
赵祯独自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冰可……等着我……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他低声自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场豪赌,赌注是国运,是千万将士的性命,更是冰可生存的唯一希望。
天,终于亮了,对于困在“鬼见愁”孤石台上的冰可,对于正在调兵遣将的赵祯,对于在沼泽边缘虎视眈眈的耶律宗真和李元昊,新的一天,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残酷的较量与未知。
天色微明,风雪暂歇,但“鬼见愁”沼泽上空依旧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和阴霾。经过一夜的舔舐伤口和重新集结,辽军和西夏军都从昨日山脊的惨烈混战中恢复了一些秩序,但双方在沼泽边缘地带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各自占据了一片区域,彼此间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不断。
耶律宗真在得知冰可可能逃入沼泽深处后,暴怒之余,也命令前线将领务必谨慎,不可贸然深入,以免造成无谓伤亡,但需严密监视所有可能出沼泽的通道,并派出小股精锐斥候,在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带领下,尝试对沼泽边缘进行有限度的侦察,寻找蛛丝马迹。
李元昊则更加焦躁,一夜过去,毫无进展,他恨不得亲自带人冲进沼泽,然而,面对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之地,即便以他的疯狂,也本能地感到忌惮,他命令手下四处抓来附近的猎户和山民,严刑拷打,逼问进入沼泽的路径和“孤石台”的信息,但收获寥寥,反而激起了当地人的恐惧和抵触。
就在双方都有些一筹莫展、僵持不下时,一条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开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在双方军营中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辽狗的萧招讨使昨夜秘密下令,调集了最熟悉沼泽的‘水鬼营’,已经找到了那汉女藏身的‘孤石台’确切位置!就在沼泽偏东南方向,一个长着三棵歪脖子老树的地方!今天午时就要发动总攻,水陆并进,务必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