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再次抱拳,姿态恭谨,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眼前女子今日的装扮,比昨日更加冲击他的认知,那种美带着强烈的异域感和疏离感,让他不敢多看。“娘子言重了,守土安民,乃末将本分,娘子……亦请保重。”他话语简洁,却蕴含着真挚的祝愿。
他知道,经此一别,这位神秘绝色、牵动着数位帝王将相心神的女子,恐怕再难踏足这片边塞之地了,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这些年以来,他总是会梦见自己和她生活的场景,甚至行夫妻之实,如此真实,就好像真实存在过……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下,他是军人,职责是戍边卫国,那些风月心思,本就不该有。
冰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时空早已逝去的恋人。她心中轻轻叹息,这一别,确实可能就是永别了,历史记载中的狄青,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但也将在朝堂倾轧中郁郁而终,她无法改变什么,只能送上最朴素的祝福。
“将军也请珍重,希望……边疆早日安宁,将军能得偿所愿。”她轻声说。
狄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低声道:“谢娘子吉言。”
赵祯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他能理解冰可对狄青的这份特殊态度,他隐约知道她那位“故人”与狄青容貌相似,也感激狄青对冰可的援手,此刻的告别,在他允许的范围内。
简短话别后,赵祯携冰可登车,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保安军城,沿着来时的官道南下。
冰可坐在车内,忍不住掀开车帘后望,那座矗立在黄土塬上的孤城,在清晨的阳光下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天地间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上,“宋”字大旗和“刘”字将旗依旧在风中飘扬,狄青的身影早已不见。
她放下车帘,靠在赵祯肩上,心情有些低落,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与一段过往、一些人事做切割,在这个交通通信极度不便的时代,离别往往意味着漫长的时间阻隔,甚至可能就是永诀。
赵祯揽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冰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我们回汴京,要走多久?”
赵祯沉吟一下,答道:“自延州回汴京,路程约一千五百里,若按寻常官员赴任或驿传速度,轻车快马,日夜兼程,十余日可至。但此番返京,虽仍需从简,却不可能如驿卒般赶路。需考虑车驾仪仗、沿途州县必要的迎送觐见、体察民情、以及……你的身体状况。”他看了她一眼,“预计,全程需月余时间,途中会在重要州府稍作停留。”
“一个月?!”冰可咋舌,“一千五百里……在现代,坐飞机一个多小时,高铁也就四五个小时的事,开车慢点,一两天也到了。”她又忍不住用现代标准衡量了。
赵祯早已习惯她这些“惊人之语”,无奈地笑了笑:“此乃当下实情,一路慢行,你亦可多看看我大宋风物,与汴京繁华相比,别有一番景象。”
冰可想了想,也是,既然急不来,不如把这趟回京之旅当成一次深度的“北宋风貌考察游”。她来自千年后,对真实的古代民间生活充满好奇,之前要么困于宫廷,要么陷于边塞战乱,还真没机会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也好,”她重新振作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我就跟着你,好好体验一下这‘慢慢游’的感觉。看看你们大宋的江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赵祯见她情绪好转,心中也宽慰,温声道:“定不会让你失望,只是沿途条件艰苦,不比宫中,你需有准备。”
“放心吧!”冰可拍拍胸口,羽绒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可是经历过沼泽、雪原、被掳、围城的人,没那么娇气!”这话半是自嘲,半是给自己打气。
赵祯却被她的话勾起那些惊险回忆,心有余悸地收紧手臂:“莫要再提那些……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涉险。”
车队平稳南行,来时路上见过的苍凉景色,回程时因心境不同,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冰可不时透过车窗观察外面,开始有意识地去注意那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路边偶尔出现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田间稀疏的、刚刚返青的麦苗或许是荞麦或其他耐寒作物,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以及官道上偶尔遇到的、驮着货物步履蹒跚的行商或流民……
一幅真实而粗糙的古代民生画卷,开始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自保安军返回延州行在,已快到三月末。料峭春寒虽未完全褪去,但庭中草木的绿意已然坚定地蔓延开来,透出勃勃生机,冰可那身现代装扮黑色羽绒服与长靴,在行在宫人眼中已从最初的极度惊异渐渐变为习以为常的“娘子特色”,只是每每她走过,依旧会引来无数克制却难掩好奇的注目礼。她似乎也坦然了许多,不再刻意避讳,举手投足间,那份属于现代女性的洒脱与穿越者特有的疏离感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赵祯却没有多少闲暇欣赏春色或陪伴冰可,从边境前线返回相对安稳的后方指挥中心,意味着堆积如山的军政事务需要他立刻处理。
延州乃至整个陕西路的防务部署需要根据此番巡视所见进行调整确认,种世衡、刘怀忠等有功将士的封赏需要拟定,阵亡将士的抚恤、边城修缮的拨款、粮秣军械的持续补给……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个皇帝最终拍板,更何况,远在汴京的朝廷,每日还有无数奏章通过急递铺雪片般飞来,朝堂议论、东南漕运、黄河春汛……帝国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运转,等待着他的旨意。
但所有事务中,优先级最高的,无疑是筹备御驾回銮。
皇帝亲征,非同小可,来时为求速效,轻骑简从,直抵边境,如今战事暂歇,御驾返京,则需依制而行,展现中央威仪,安抚沿途民心,同时也是一次对京畿之外广阔疆土的巡视与宣示,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行程,更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活动。
首先,是随行军队的整合与准备,赵祯此番带来的两万禁军精锐,并非全部驻扎延州城内,部分分布在周边要隘。命令下达,各部开始向延州城外指定地点集结。校场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的旗帜迎风招展,来自不同番号的精锐们甲胄鲜明,刀枪映着稀薄的春日阳光,肃立如林。他们虽未参与大规模野战,但戍卫行在、巡弋边境、押运辎重,同样经历了边塞风霜,此刻面容黝黑坚毅,眼神锐利,静候检阅与开拔的命令。
冰可有一次偶然登上行在内较高的阁楼,远远望见了城外那肃杀而壮观的军阵。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划一的队列,沉默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让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现代人心灵受到不小冲击。她想起有句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虽然眼前是己方军队,但仍能直观感受到古代皇权与暴力机器的紧密结合,以及战争这个庞大怪兽一旦启动所消耗的恐怖人力物力。
“两万人……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行军扎营,得是多大的工程……”她低声感叹,对古代军事后勤的复杂程度有了新的认识,在现代,两万人的部队机动依赖现代化运输工具和补给体系,而在这里,全靠人扛马拉,沿途州县供应。
其次,是銮驾仪仗的准备,虽然崇尚节俭,多次要求“务从简约”,但基本的皇帝仪仗规制不可废,卤簿、旌旗、伞扇、车辇、乐器等,延州府库或随行携带的物品中取出,检查、整理、演练,一时间,行在内外,相关人员忙碌异常。
再次,是行程路线的最终确定与沿途接待安排。枢密院、兵部、礼部及陕西路转运司的随行官员们,与延州地方官彻夜商讨,确定每日行程里程、宿营地点,尽量选择有驿馆或条件较好的州县城池、沿途州县迎送礼仪尺度、以及最重要的安全警戒方案,御驾经行,需提前净街肃道,排查可疑,确保万无一失,这份庞大的行程计划,最终需呈报赵祯御览批准。
最后,是随行人员的最终名单与物资准备,除了必须随驾返京的文武官员、内侍宫女、皇城司护卫,还有部分需要押解回京的俘虏、呈送京师的战利品或重要文书等。
冰可的行李倒是简单,她的两个现代行李箱和背包早已收拾妥当,此外赵祯又命人给她添置了不少符合宫廷身份的锦衣华服和首饰,以备回京后不同场合所需。冰可对此没有拒绝,她知道入乡随俗的必要,只是私下对赵祯嘀咕:“那些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层数太多,行动不便,我还是喜欢我这身‘战袍’。”赵祯只是纵容地笑笑,随她去了。
在这紧张而有序的筹备期间,赵祯异常忙碌,常常是天未亮便起身,深夜仍在书房批阅文书、召见臣工。冰可则相对清闲,除了偶尔陪赵祯用膳,为他按摩一下紧绷的肩颈,大多时间自己在行在内散步、看书,或者向秦尚宫请教一些宫廷礼仪细节,既然决定回汴京,且可能长住,这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秦尚宫见她态度认真,学得也快,又是官家心尖上的人,自然是倾囊相授,耐心指导。
冰可也能感觉到,随着回京日期临近,赵祯的情绪在忙碌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不仅源于繁重的政务,有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有对他“耽于私情”“御驾亲征”的种种非议……比起相对单纯的边境和这段旅途,汴京的宫廷生活无疑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
某个深夜,赵祯结束与范雍、韩琦的最后一次长谈,回到寝殿时,已是月上中天,冰可还未睡,倚在灯下翻着一本从延州书坊淘来的游记,见他满脸疲惫,眼下青影浓重,立刻放下书,起身为他宽去外袍。
“累了吧?热水备好了,去泡一泡解解乏?”她柔声道。
赵祯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将她带到窗边榻上坐下,自己则将头靠在她肩窝,闭目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冰可,”他声音带着倦意,“再过两日,便要启程了,回汴京……或许不如这一路自在,宫中规矩多,视线多,是非也多,朝中众臣,心思各异,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