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后,赵祯立刻投入繁忙的政务接见中,冰可卸去繁复头饰,换了身简便些的常服,仍是古装,在秦尚宫陪伴下,在驿馆后院休息,她听到前衙传来的隐约人声和更远处街市的喧嚣,心思又活络起来。
晚膳时,赵祯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看到冰可期待的眼神,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听说同州夜市很热闹?”冰可给他盛了碗汤,试探着问,“我们……像在鄜州那样,悄悄出去逛逛?这次应该也安全吧?”她指的是城外有两万大军驻守,城内警戒也必然提升。
赵祯接过汤碗,沉吟片刻,他其实也需要换个环境,暂时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片刻,而且,他也想看看这座相对富庶的州城,在御驾大军过境的背景下,真实的夜间市井是何景象。
“好。”他终是点头,“只是此次护卫需更周全,让玄五、墨鸦多安排些人手,我们需尽早回来。”
“没问题!”冰可雀跃,随即想到自己的装扮,“那我穿什么?这裙子走路不方便……”
“便穿你那身‘仙衣’吧。”赵祯道,“此城商旅往来众多,胡商亦不少见,你之装扮虽奇,亦可托言海外异域之风,且……我在你身边。”最后一句,带着淡淡的自信与保护欲。
冰可开心地应了,比起束手束脚的裙装,她当然更爱自己的羽绒服和长靴。
于是,夜色初降时,赵祯换了身低调的深蓝色细布澜衫,冰可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羽绒服配长靴,长发简单束起。两人带着扮作家仆的玄五、石全,在墨鸦等人分散隐匿的严密护卫下,从驿馆侧门悄然融入同州华灯初上的街市。
同州的夜市果然比鄜州繁华数倍,主要街道车水马龙,店铺灯火通明,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各色小吃摊贩的香气诱人,杂耍卖艺的圈子周围喝彩阵阵,由于御驾驻跸,街上巡邏的铺兵,地方治安部队和明显是禁军装扮的便衣人员明显增多,气氛在热闹中透着一种无形的肃然。
冰可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兴致勃勃,她拉着赵祯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看到吹糖人的要驻足,听到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也跟着叫好,见到新奇的小玩意儿也要凑过去瞧,赵祯则更多在观察:物价、百姓衣着神色、市面繁荣程度、治安状况,以及那些明显增多的巡逻人员是否恪尽职守而又不过分扰民。
在一处卖“酥油鲍螺”的摊子前,冰可被香气吸引,赵祯示意石全买了一些,她吃得开心,也喂给赵祯尝,两人就像一对寻常的、出来逛夜市的富家情侣,暂时忘却了身份和身后庞大的军队与国家。
然而,当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时,冰可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在街角背光的阴影里,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乞丐,有老有少,面前放着破碗,眼神麻木,这与周围灯火辉煌、食物飘香的夜市景象形成刺眼对比,仿佛繁华锦缎上一块无法忽视的补丁。
冰可停下脚步,嘴里的鲍螺忽然没了滋味,她看向赵祯,赵祯也看到了,眉头微蹙,对石全低声吩咐了几句,石全上前,将一些铜钱和点心分给那些乞丐,乞丐们愣了一下,随即千恩万谢。
“杯水车薪。”赵祯轻轻叹了口气,对冰可说,“同州算富庶,尚有此景,京师汴梁,只怕更多,朝廷虽有福田院等善政,然终是力有未逮。”
冰可默默点头,她知道这是结构性问题,即便是现代,大都市的霓虹灯下也有流浪者的身影,只是古代的社会保障更为脆弱。
这个小插曲影响了冰可逛夜市的兴致,又走了一段,她感到内急,这次她有了经验,主动提出去茶楼,赵祯带她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茶楼,要了雅座,冰可则由侍女陪同去了后院。
茶楼的“厕轩”依旧是简陋的旱厕,气味难闻。冰可快速解决,心中第无数次怀念现代的卫生间,她越发意识到,穿越带来的不仅是时空错位,更是整个生活便捷度的断崖式下跌,干净的自来水、抽水马桶、随时可得的卫生用品……这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奢侈品。
回到雅座,她喝着清茶,望着窗外渐稀的人流和依旧闪烁的灯火,有些出神,这座古城在夜色中展现出它多面的容貌:表面的繁华,阴影下的贫困,严密的管控,以及普通百姓在夹缝中求生的活力。
“累了?”赵祯问。
“有点。”冰可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很真实,好的,坏的,方便的,不方便的,都那么真实地堆在眼前,跟坐在宫里或者行在里想象,完全不一样。”
赵祯揽住她的肩,默然片刻,道:“这便是真实的人间世,我坐在汴京宫城中,批阅奏章,看到的往往是粉饰过的‘天下图景’,唯有走出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甚至……用鼻子闻,”他略带无奈地看了一眼后院方向,“方知治大国之不易,知百姓生计之多艰,同州如此,他处可知。”
他语气中的沉重与责任感,让冰可心中一紧,她侧头看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深邃望着窗外,仿佛在思考如何将眼前所见,转化为更好的政令与治理,这一刻,他不仅是她的恋人,更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君王。
冰可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钦佩,也有一种想要与他共同分担的冲动,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赵祯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顽皮。”
“觉得你认真的样子,特别有魅力。”冰可笑嘻嘻地用现代词汇夸他。
赵祯失笑,摇摇头,对她时不时冒出的新词早已习惯。“回吧,时辰不早,明日还有官员要见。”
两人悄然返回驿馆,同州这一夜,让冰可看到了繁华州城背后的阴影,也更深刻地理解了赵祯肩上那份“真实”的重量,这座古城,连同它明亮的灯火与阴暗的角落,一起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离开同州,庞大的队伍继续向东南,朝着“天下咽喉”潼关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