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夺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年初的失利,是意外,是准备不足,现在,他的大军早已厉兵秣马,他的野心早已蓬勃欲出,原本,称帝建国、与宋辽鼎立,就是他既定的国策。
如今,这份宏图霸业中,更添上了一重私人情感的熊熊烈火,他要击垮赵祯,攻破汴京,将冰可重新夺回自己身边!他要让她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配拥有她、理解她、与她并肩天下!
政治与情感,野心与私欲,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为最炽热也最冷酷的战争动力。
“浪埋。”李元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臣在。”
“传令下去,”李元昊走到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宋夏边境,“各部兵马,按既定计划,加速集结,粮草军械,务必在月内备齐。”他的手指划过延州、保安军、三川口……“赵祯不是接她回去了吗?本王就亲自去打碎他的汴京美梦!”
“是!”浪埋凛然应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那……归还宋朝敕告、旌节之事?”
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照常进行,就在这个月底,派使者去延州,当着宋臣的面,把那些东西,连同他们历年赏赐的破烂,一并扔还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嵬名元昊(李元昊恢复党项姓氏),从今往后,与赵宋再无君臣名分!我大夏,要堂堂正正,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油画,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疯狂:“而我要的女人,也要堂堂正正,从赵祯手里,夺回来!”
宝元二年(1039年)闰十二月的寒风,似乎提前吹到了兴庆府,战争的阴云,因一个女子的命运与两个男人的执念,以更猛烈的态势,在西北天际层层堆积,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情感狂澜,即将猛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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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汴京的秋意渐浓,福宁殿内关于漕运改良与人才面试的讨论方兴未艾之时,远在北国中京大定府,另一双深邃的眼眸,也正透过重重关山,凝视着南方那座繁华帝都,更确切地说,凝视着帝都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九年、年初曾短暂拥有又无奈放手的女子:张冰可。
辽国皇宫,斡鲁朵深处,耶律宗真的书房,这里陈设兼具契丹的豪迈与汉化的雅致,墙上挂着巨大的北境舆图与猛虎下山图,书案上堆着来自各部族及南朝宋、西夏的文书。
年轻的辽国皇帝耶律宗真,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深蓝缎面比甲,正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是北国高远清朗的秋日天空,几行南迁的雁阵划过,留下悠长的鸣叫。
他的面容比年初在西北黑水营时清减了些许,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自年初冒险亲赴宋夏边境,从李元昊王帐中截获冰可,又让赵祯的人潜入黑水营又把她截走了,这大半年来,他承受的朝野压力、内部非议,以及那份刻骨的思念与不甘,远比外人看到的更为沉重。
探子的密报就放在他身后的书案上,墨迹犹新。内容与传到李元昊手中的那份大同小异,却更添了一些细节:冰可拒绝后位、参与政务讨论、提出新颖的选拔人才方法并初见成效、甚至在特科“问对”时可能于屏风后观察……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耶律宗真心上。
他缓缓踱回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再次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九年前,宝元元年(1030年)冬,他作为辽国太子随使团初至汴京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刚满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对广阔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使团行程由大宋礼部安排,负责接待他们的,正是那位笑容明媚、谈吐风趣、通晓数种语言的礼部协理张冰可。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宋国女子,没有故作矜持的羞涩,没有繁文缛节的拘束,待人接物爽朗大方,甚至敢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小屁孩”,揉乱他的头发,笑话他汉语发音的古怪,她会带着他们逛夜市,品尝各种新奇小吃,用生动的语言讲解汴京风物;也会在正式场合,从容不迫地与使团中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讨论两国礼仪、边境互市,言辞机敏,见解独到,常常让人忘记她女子的身份。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次使团的正旦宴上,冰可应邀献唱,唱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旋律激昂又带着苍凉的歌曲,歌词他不能全懂,但“位卑未敢忘忧国”那句,通过通译解释后,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家国胸怀?
宴后,他借着酒意,端着酒杯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张姐姐,我敬你!这首曲子……太震撼了!‘位卑未敢忘忧国’,说得好!”
冰可与他碰杯,眉眼弯弯:“殿下过誉了。”
“我是真心的。”他一饮而尽,少年心性,脱口而出,“张姐姐,你这样的才华,在大宋太屈才了,你若来辽国当宰相,我……”
后面的话,在当时的环境下未能说完,但那颗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在他眼中,冰可的价值,远胜于他后宫那些精心培养、只知争宠的妃嫔,甚至胜过许多朝堂上墨守成规的臣子,她像一道划破北国单调天空的闪电,明亮、耀眼、充满未知的可能。
九年了。
这九年间,他从太子登基为帝,经历了权臣的掣肘、部族的纷争、治国理政的千头万绪。后宫有了皇后,有了妃子,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她们或许美丽,或许温顺,但无一能像冰可那样,让他感到灵魂被触动,思想被激发。他常常在批阅奏章感到疲惫时,在权衡各方利益感到厌倦时,想起汴京那个冬天,想起那个笑容灿烂、眼眸清澈、能唱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女子。
年初的西北之行,固然有斡旋宋夏冲突、窥探局势的政治考量,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想再见她一面?当探子回报她落入李元昊之手时,那股猛然窜起的怒火与担忧,让他几乎立刻决定冒险亲赴,半个月多天的风雪兼程,一路的艰辛风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在黑水营那一个月,是他人生中极其复杂又难以忘怀的时光。他见到了身处险境却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甚至试图用医术帮助伤兵的冰可。她似乎瘦了些,眼底有疲惫,但那份独特的生命力和智慧光芒并未熄灭。他们有时会交谈,她会说起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趣事,或是对时局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点评。他越发确信,她绝非凡俗女子。
他也记得那个失控的夜晚,巨大的压力、对她的渴望、以及对可能失去她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做出了近乎强迫的举动。他看到了她的惊慌、抗拒,也感受到了她后来那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和身体的原始欢愉。那一夜,他拥有了她,却又仿佛离她更远,她的身体在他怀中,灵魂却似乎飘在别处,事后,她平静地说起年龄差距,说起过往经历,试图用理智和现实划清界限。
她说她比他大了快十五岁,说她“经验丰富”。可他看着她那张依旧娇艳如花、肌肤吹弹可破、眼神灵动如少女的脸,哪里看得出半分“阿姨”的样子?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汴京让他惊艳的“张姐姐”,是那个在黑水营让他心疼又渴望的冰可。她的过往,他不在乎;年龄,更不是问题。契丹贵族中,妻子比丈夫年长并非罕见,他在乎的,只是她这个人,这个独一无二、让他九年无法忘怀的灵魂。
第二天,他去向她道歉,她心软了,她说有机会一定会来中京找他,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信物玉佩给了她:“冰可,你会来吗?你说过要陪我长大的!你不能骗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宋帝赵祯不惜御驾亲征而来。
如今,探子的密报传来,证实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冰可在赵祯身边,不仅受尽宠爱,更在发挥着她的才智,帮助赵祯稳固江山!她拒绝后位,正说明她所图非小,她要的是更实质的影响力!她在为赵祯出谋划策,优化官僚选拔,这无异于在增强他未来对手的实力!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耶律宗真对着密报,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痛楚与不甘,“我哪里不如赵祯?就因为他先遇到你?就因为他是南朝皇帝,能给你更大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