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沉:“军心可用,亦需引导,李元昊国书辱及你,便是辱我大宋全军将士,这一点,韩琦、范仲淹他们知道如何激励士气,只是……”他紧了紧手臂,“委屈你了,可儿,被卷入这等风波。”
冰可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不怕,只要你在,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我只是恨自己,知道一些,却又知道得太少,帮不上大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赵祯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的提醒,至关重要,我这就去拟旨。”
——————
几日后,狄青的巡查报告和警示送到了范雍案头,几乎同时,来自汴京的第一道提醒加强戒备、勿中诡计的旨意也到了。
范雍坐在延州府衙书房内,看着狄青措辞激烈、直指金明寨防务松懈、李士彬骄惰的报告,又看看皇帝语重心长、提醒诈降风险的旨意,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面前还放着另外几份文书:一份是鄜延路下属几个军寨报来的“西夏内部不稳,有部族来投”的消息;一份是今日上午刚收到的、据说来自西夏方面的“密信”,信中语气“恭顺”,暗示李元昊用兵实属不得已,若大宋肯稍作“安抚”,或可罢兵,还有一份,是李士彬刚派人送来的简报,声称近日接纳了百余名从夏州逃来的党项牧民,皆是精壮,已补充入巡哨队伍,并信誓旦旦保证“金明寨万无一失”。
老知州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从理智上,他当然知道官家和狄青的提醒有道理,李元昊不是善类,但从情感和现实压力上,他太希望这场战争能避免,或者至少推迟,延州城防虽固,但外围寨堡分散,兵力不足,真正面对西夏倾国之兵,他毫无把握,若李元昊真有缓和之意,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能为韩琦、范仲淹大军到来争取时间。况且,那些来投的蕃部,若是真心,不仅能补充兵力,更能瓦解西夏人心,岂能一概拒之门外?
“狄青年轻气盛,未免太过疑神疑鬼。”范雍最终摇了摇头,提笔给狄青回复,“李士彬老于边事,自有分寸,眼下当以稳固防务、收拢人心为上,不可过于猜忌,寒了来归者之心。”至于皇帝的旨意,他决定采取折中方案:明面上发令各寨加强戒备,审查来投者,但实际上,对于李士彬这等资深边将的操作,他选择了默许和信任,他特意给李士彬去了一封私信,勉励其“忠于王事,善抚来归”,隐约表达了希望金明寨能成为招抚西夏离心部族榜样的意思。
当狄青收到范雍的回文时,正是他在延州城内整训自己直属的“斥候游击营”和挑选先锋敢死之士的时候,看完回文,他气得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范公老矣!”狄青对身边最信任的副将低吼,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李士彬刚愎自用,军中怨声载道,此乃取败之道!那些来投者,分明就是李元昊的钓饵!为何就看不明白!”他想起冰可可能因前线将领的愚蠢而再次陷入险境,想起芦子关死去的弟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但他不能违抗军令,范雍是主帅,他的职责是执行和建言,而非抗命。
狄青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金明寨的位置,又看向金明寨西北方向那些复杂的川道沟壑。
“范公不准我干预金明寨防务,但并未禁止我自行侦察、备战。”狄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副将道,“从游击营中挑选最机警、最熟悉地形的五十人,分成十队,从明日起,昼夜不停,轮番潜出延州,向金明寨以北、以西方向渗透侦察。重点是这些川道、山谷、水源地,我要知道,李元昊的主力究竟藏在哪片山后面!一有大规模敌军集结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回报!”
“是!”副将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将军,若发现敌军,但范公和延州不发救兵……”
狄青闭上眼,复又睁开,寒光凛冽:“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拖住他们!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李元昊轻易围了金明寨,兵临延州城下!”他想起了国书上那段刺眼的文字,想起了那张清澈的笑脸,有些底线,必须用血来捍卫。
——————
几乎在同一时间,辽国中京大定府,南枢密院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耶律宗真仔细阅读着刚刚由南院细作传回的最新密报:宋延州知州范雍态度犹豫,似有息事宁人之意,金明寨守将李士彬接纳大量“投诚”蕃兵,宋帝虽下旨警惕,但前线执行似有折扣,西夏左厢军主力确已秘密集结于绥州以北某处山谷,动向不明。
“李元昊……果然出手了。”耶律宗真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范雍……赵祯用此人守延州门户,可谓失策。”他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在宋、夏、辽交界处游移。
“陛下,”南院枢密使萧孝穆躬身道,“据报,西夏军精锐尽出,志在必得,宋军延州一路,将骄兵惰,范雍无断,恐难抵挡,我军是否按原计划,向宋边境施加压力?或可遣使至汴京,探探赵祯口风?”
耶律宗真沉默片刻,按照最有利的算计,此刻应该立刻陈兵宋辽边境,甚至提出一些“旧议”如关南之地,让赵祯首尾不能相顾,最大化辽国利益,但是……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若宋军延州大败,赵祯威望受损,朝中主和之声必然高涨,到那时,李元昊气焰更炽,会不会再次提出索要冰可?赵祯还能像上次那样强硬吗?朝中那些“务实”的大臣,会不会为了停战而逼迫赵祯妥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缠绕着他,他既希望看到赵祯受挫,又不愿看到冰可落入李元昊之手,既想趁火打劫,又隐隐觉得若宋夏之战过早分出胜负尤其是西夏大胜,对辽国长远未必是好事。
“再等等。”耶律宗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令南京、西京两道兵马继续整备,做出威慑姿态即可,暂不越境挑衅,派往汴京的使臣……可以出发,但不提具体条件,只表达‘关切’和‘调停’之意,朕要看看,李元昊这第一刀,能砍得多深,赵祯……又能扛得多硬。”
他要观望,在这场风暴中,谁会被击垮,谁又能屹立不倒,而那个牵动他心绪的女子,又将如何自处。
——————
陕北的夜,寒冷刺骨,金明寨内,新接纳的百余名“投诚”党项壮丁被分散编入各队,他们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对寨内布局、守军换防规律似乎格外留心,寨墙上的守军裹着皮袄,呵着白气,目光大多投向寨内温暖的灯火,对寨外漆黑的荒野缺乏警惕。
李士彬在自己的大帐内饮酒作乐,认为狄青的警告纯属杞人忧天,范雍的默许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延州城内,范雍在忐忑中终于等来了韩琦、范仲淹已至永兴军路京兆府的消息,略略松了口气,将希望寄托于这两位“能臣”尽快到来主持大局。
狄青派出的精锐斥候,像幽灵一样融入金明寨以北的夜色山峦中,寻找着敌军主力的蛛丝马迹。
汴京皇宫,八百里加急的第二道密旨,带着冰可的焦虑和赵祯的坚决,正朝着延州方向星夜奔驰。
而在绥州以北某条人迹罕至的巨大山坳里,连绵的营帐望不到边,篝火如星海。
中军大帐中,李元昊卸下了白日接见“宋使”实为他派去的诈降人员时伪装的“愁苦”与“犹豫”,恢复了一代枭雄的冷厉与霸气,他抚摸着腰间宝刀,目光仿佛穿透帐壁,看到了南面那片他志在必得的土地,以及……那个让他念念不忘、不惜以国书相激的冰可。
“赵祯,你不给,朕便自己来取。”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残酷的笑意,“金明寨……便是第一个祭品,三川口……将是尔等宋军的葬身之地!”
寒风卷过高原,呼啸声如鬼哭,又似战鼓擂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第一次宋夏战争的首场大战——三川口之战,其惨烈的序幕,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