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京中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洒金巷的大将军府,少夫人宁氏正从床榻上挣扎着想要起身。
已经病了多日的宁絮晚,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眼看着榻前的炉火将要熄灭,宁絮晚想唤个丫鬟进来。
她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靠坐起来,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凉浸浸地,一阵阵的发寒。她细想了一下,已有多日不曾有人来为自己擦洗身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沉下来,用心地外面的动静。窗外除了窸窸窣窣的落雪声,竟然完全没有听到丫鬟们围在廊上说话做活的声音。
“东香,东香,你进来!”
才说了几个字,她便咳个不停。待她咳得脸色发涨,似要断了气一般,门外也没有任何的脚步声。
宁絮晚抚了抚咳得生疼的胸口,想要再试试看,却发现喉咙如撕裂一般,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自入了冬便染了寒症,虽主子病了,底下的人多会有些懈怠,往日却从未似今日这般。宁絮晚心中不免升起悲凉来,莫不是整座院中只留了她一个,任她在严冬里自生自灭吧!
宁絮晚是宁家嫡长女,宁家在京中的名气早就不复当年。自状元郎的祖父早逝后,父辈子辈的宁家人中只有她父亲一人在朝为官,其余两房都只是靠着家里的产业生活。而自己的母亲虽然出身商贾,但外祖父洪宪维是曾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户。她母亲出嫁之时,光带进宁家的器物珍宝就有百八十箱。更别提那些商铺农田庄户的地契,听说装了整整几大箱笼。这些嫁妆一路从洪府抬进宁家,引得满城百姓夹道围观,啧啧称奇。寻常人家几辈子积攒不下的家业,不过是她母亲嫁妆单上的几行字罢了。
只是,她长到十一岁,母亲就亡故了,父亲放不下亡妻,在京中之时心中常苦闷忧愁,便自请去了外地做官。她因着年纪尚小,祖母非要留她,就一直住在京城。
父亲外放近十年,从未回过京城。她一个孤女,及笄定亲婚嫁都由着祖母做主。三年前,萧家派人求娶,她便嫁了过来。
大婚才三日,北方外族起兵,萧云舟连夜出征。留她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嫁娘面对庞大的萧氏家族。她一个新嫁娘恪守本分,打理全府内外所有的家务,却还是被婆母嫌弃,说她出身卑微,眼界狭隘,不懂如何掌管中馈的门道。萧家其余人见她被婆母轻贱,父亲又外做官不归。念她无所依靠,背地里也不知道给她使了多少绊子。
她也曾给萧云舟写信诉苦,可寄出十封却也只得一两封的回信。信中只说边关事忙不得闲,请她在家多多费心照顾,等他归家之后,自有重谢。
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根本无法抚慰宁絮晚焦灼苦闷的情绪。渐渐地,她便也不再给萧云舟写信。她开了库房,时常从带来的嫁妆里面挑了贵重的物件珍宝,讨好府里的人。
起初,这满府给人送好处的做法十分有用。府中谁人不知,宁絮晚的嫁妆底子厚。看在得了好处的份上,她也能顺顺利利地办几件事。
慢慢地,大家似乎对她的嫁妆越来越好奇,胃口也越来越大。首饰头面,古董字画,送的多了之后也养出了萧家人更大的野心。
那一日京中初雪,她正和丫鬟朵蕊在房中核算萧府冬日要增加的各项开支。
婆母楼氏身旁的管事巧娘子来了,还带着三房的庶子砚哥儿。宁絮晚让朵蕊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来喝茶,还赏了巧娘子几匹新到的锦缎。巧娘子喝完茶,拿了锦缎,却把砚哥儿留下了。
“大少夫人,将军常年在外打仗,你夫妻二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孩子。特此,夫人今日特命我将三房的砚哥儿送来,日后就过继到大房门下,这样也算是给您和将军添点喜气。说不定等将军回来了,夫人能一举得男。”
宁絮晚不傻,她当然知道萧家人觊觎她的嫁妆。只不过今日来看,大家为了能够独吞她的嫁妆,都开始打明牌了。
只是,未免太急了一些。
一旁的朵蕊见自家小姐被这般狂妄之言惊得不知如何回答,回想起府中人的贪恋嘴脸,她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一团火。
朵蕊自小和宁絮晚一同长大,宁絮晚从不以下人的身份拘着她,她行事说话也就更加大胆一些。
“将军如今只是在外忙着军务,我们少夫人这才没有给萧家延绵子嗣。莫不是巧妈妈会错了夫人的意思?”
朵蕊的脸色涨得通红,将军府这群人这三年里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小姐固然是个性子软弱好说话的人,可也断不能受这番侮辱。
巧妈妈听完面色一沉,恭恭敬敬地对着宁絮晚行礼。
“大少夫人,自古以来子嗣是一个家族延续的根本,将军又是长房长孙,我们夫人是着急了一些。可少夫人房里的下人,也忒不懂规矩了一些。今日,大少夫人不托我管教,老身也是要为将军府谋个好名声的。来人,将这位伶牙俐齿的姑娘带回福寿堂,好好教教这府里的规矩。”
话毕,从外头进来了两个腰粗身壮的两个婆子,一人一边驾着朵蕊就给拖走了。
宁絮晚还来不及出口制止,巧娘子便上前挡住了她。
“少夫人不必担忧,更不必心疼,如此这般不知礼数的丫鬟跟在身边,只会给主家惹来大祸。”
如今,距离朵蕊被带走已经将近三月有余,刚开始那几天,宁絮晚日日命人去福寿堂打听,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她心里实在是担忧,便又开了库房,想寻一些好东西送过去。
连着担忧朵蕊好几日,宁絮晚本就觉得精力有些不济。一路从主院里过来,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般的虚浮。待她打开嫁妆箱子,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清醒。
满箱沙石,掺杂着粗布破衫,死气沉沉地堆在那里。
她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再定睛一看,依旧是沙石。她急匆匆地打开另外几个箱子,依旧是一些不值钱的物件。
宁絮晚腿一软,死死扶住箱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凉意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