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病中,她虚弱无助,身边伺候的人各怀心思,唯有宁素轻三五日便来侯府看她一回。来时总带着名贵的药材,又以娘家人的身份交代下人好生照料,那模样让宁絮晚好生感动。
她亲手喂自己喝的那碗鸡汤,浓白鲜香,暖意融融。
可那碗汤里,究竟有没有毒?
她不愿这样想。可前世的记忆像一池深潭,越细想,疑点越清晰地浮上来。宁素轻每次来过之后,她的病情便会加重;那些名贵的药材,吃了那么多,她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妹妹看她的眼神,有时温柔得过分,有时又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若真是她下的毒,目的何在?
宁絮晚忽然想到前世的一件旧事,自己嫁到萧家一年后,宁家剩余的姑娘都陆续出嫁。唯有宁素轻,不管何人提亲她都不应允。
宁素轻她曾问过缘由,妹妹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的落寞她至今记得:“我心里有个人,他银甲白马,威武正直。可我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宁素轻说这话时,明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眼神中先是羡慕,后来又是失望和暗淡。
躺在床上的宁絮晚,缓缓闭上眼,记忆带着他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她和萧家刚定亲不久,她与宁素轻一同去观音庙烧香。路遇流寇作乱,他们一行人被困在一个农庄里整整三日。三日后,粮食吃尽,水也快没有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死在那里。
是萧云舟带兵,铲除流寇,护送她们回了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他骑在白马上,银色的盔甲映着日光。她当时只觉他面容冷峻,颇具威严,并不敢多看一眼。
可宁素轻不同,她本就是家中最受长辈宠爱的女儿。她行为大胆直接,回来的路上她掀开马车帘子,往萧云舟所在的方向张望。每回来萧家探望自己,话里话外也总打听萧云舟的事。语气里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怯,听到萧云舟不曾多给自己写信之时,她眼中也有喜色。
难道,宁素轻喜欢的人,竟然是萧云舟。
如此一来,那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这个姐姐,嫁给了妹妹心尖上的人,自然而来就成了妹妹的眼中钉肉中刺。
宁絮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后背不停冒出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细细在心中思量一番后,宁絮晚决定回宁家。
她和萧云舟的婚事是在八月定下来的,如今里八月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时间,足够她能够查清楚很多事。
经历过上一世的孤寂无助,还有萧家人贪恋的吸血嘴脸,她不会再选择嫁给萧云舟。
她也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自己的家人,凭空消失的那些嫁妆究竟是萧家人所为,还是其中也有自己家人的手笔。她需要知道,有多少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还有宁素轻,她对自己的好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存了什么恶毒的心思?
一夜未曾好好合眼的宁絮晚坐在梳妆镜前,为自己上妆。
铜镜中一张稍显疲惫的脸,她拿起脂粉,细细地敷了上去。
“小姐,收拾出来的行李都已经装箱,我们明日就能够回府。可要先派个小厮回家知会一声老夫人吗?”
朵蕊心中欢喜,干活的动作也比之前更加麻利。自己家小姐终于肯在自己的身上花一些心思,若是小姐肯,日后婚事必定也能和顺圆满。
“不必了。”宁絮晚语气淡淡地,“就只是回自己家而已,哪里还需要如此麻烦。”
有些事,不需要提前安排才能看到不该看到的真相。若是戏台子已经搭好,簇拥着你上去演戏,这还有什么意思。
宁絮晚拿起海棠点翠步摇往发髻上一簪,又从首饰盒里拿出翡翠丁香耳坠细心为自己戴了起来。
镜中原本憔悴的少女,渐渐鲜活起来。
宁家门第不高,堂姊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好的首饰头面。从前,她虽有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却从不敢打扮得太贵气。她怕伤了姊妹们的自尊心,怕被人说商贾之女粗俗,怕这怕那,小心翼翼了一辈子。
换来的,是被人当软柿子捏了一辈子。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她为什么要藏?那些首饰是母亲留给她的,那些嫁妆是她的底气。她越是藏,越是退,越是小心翼翼,旁人便越觉得她好欺负。这一世,她不想再退了。
“小姐,您这般打扮实在是好看极了!”
宁絮晚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好看只是其次。她要的是从今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