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她一只脚刚迈进天秤阁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异域女子在掩面而泣,定睛一看正是那“古月楼”的掌柜月娘。
在她身旁,因愤怒着急而围着她团团转的正是之前夺产案的孙夫人。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不堪入耳的咒骂和温柔细语的安慰都停了,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她走来。
“沈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孙夫人几乎是小跑的迎上前来,裙摆在脚下蓦地打滑,沈望舒连忙伸手扶住。
“何事如此着急?”她搀着孙夫人,慢慢移至月娘旁入座,“是之前宗室过继一事有困难?还是有什么其他事情?”
其实沈望舒不用问就已经大概知道了,之所以在门口就一眼认出月娘,一来是因为她异邦女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又好区分,二来也是因为她之前在去买香料的时候已经有所觉察。
那日她路过瞧着古月楼颇是新奇,装修有点异域风情,掌柜的也着突厥服饰,还以为是售卖突厥特色服装的商铺或者主打特色菜的食肆,便领着秋婵进去逛了几圈。
虽说和想象的不符,是一个香料店铺,但毕竟中国人,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她还是捎带了些香料。
正在古月楼柜台处结账,却有一男孩直接像个炮弹发射到里面,扒着抽屉上的锁就开始哐哐的摇晃,一边晃一边嚷嚷:“给我银子!我要去买个冰糖葫芦。”
月娘也不曾生气,只轻声细语的哄他:“成珏,阿娘正在核账,你在这里坐上一会儿,等下给你拿铜板可好。”
“你有什么好忙的?快给我拿快给我拿,我的伙伴们都等着呢。”那小孩并没有被安抚下来,反而大声叫嚷:“你是不是不想给我!爹爹说了你有钱!我要银子!铜板打发叫花子呢!”
这令人尴尬的话却让他这般大声喊了出来,整个商铺一时鸦雀无声。可月娘着实好脾气,只跟店里顾客道了歉,便拿出些银钱给他去玩。
沈望舒知这是人家伤心事儿,故而也没提,结完账便道谢离开,在路上听到秋婵打听来的消息:
——原是这女子来自突厥,年少时来京城游玩,在路上救了才华横溢的才子刘文正。
彼时刘文正刚名落孙山正值落魄的时候,心情低落竟有轻生之念,一狠心食了毒草毒发卧地,却被来京游玩的月娘撞上,拿解毒草救了他。
经此一事他也不愿再死,为报救命之恩也为散心,便主动请缨带着月娘游玩做个向导。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擦出火花,月娘家中不同意,她便偷偷逃跑,两人以突厥礼结婚,虽家境一般倒是也能将就度日,有过一段郎情妾意的美好时光。
如果一直这么发展下去,本是才子佳人的一段佳话,谁知月娘为他众叛亲离,还拿积蓄开铺子赚钱助他攻读学业,却换来了负心汉移情别恋、休妻夺子的结局。
“你看那小孩,当时刘文正休妻的时候,月娘宁愿什么都不要,钱和古月楼都给他,只求能带着孩子抚养,可这孩子却嫌弃月娘没有钱财,不如他父亲前途似锦,不愿跟随。那刘文正与新欢也尚无所出,膝下只有这一子,故而极为看重不愿给她,反倒是常唆使他来索取钱财。”
在别处打听完的秋婵气的差点把人家铺子掀了,糟糠之妻供他科举读书,结果他一朝被乡绅赏识,便觉得月娘甚是碍眼不够体面。月娘几年来的掏心掏肺换来这忘恩负义的结局?
而这儿子也和白眼狼并无甚区别!乌鸦尚且知道反哺,这孩子却只知道自己。
倒是沈望舒冷静的很,这剧情对她来说颇为熟悉。
不管是王宝钏的苦守寒窑十八载,却被归来的丈夫以贞操试验,做了十八日皇后便去世。
还是赌王发妻为其提供人脉资源,却在病重后见丈夫另娶他人、孩子丧命天涯。
就连她的客户里也不乏纯真少女用青春陪着伴侣白手起家创下基业,却被伴侣上岸第一剑斩的头破血流、魂飞魄散。
负心多是读书人。
沈望舒有心帮忙却不好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况且以她多年从业经验,也是倾向于不让月娘要抚养权,如今阴差阳错倒是正好。
那日的闲聊就在主仆两人私下的义愤填膺里落下尾声,从记忆里淡去。却不想不过数日,竟又等到故事开新篇。
“是我,我是古月楼的掌柜阿史那月真。”月娘的抽噎声慢慢止住,拿过冬梅沏好的茶咽了几口,“我与小姐曾有过一面之缘,此番冒昧前来叨扰。”
“我……自我远嫁京城,既无亲眷又少故交,如今我已到走投无路之时,思来想去也只有孙夫人曾有生意往来,故而硬着头皮前去求助。”
月娘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杯壁处摩挲,眼神也有些怯懦,但还是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夫人心善,特亲自带我来天秤阁请小姐帮忙。”
见沈望舒点头,便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