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翊在殿前殿后奔走不停,既要安置那辆自行驶来的马车里满载的人质,又要处置匍匐满地的刺客;这些人中约莫半数都只被击晕或点穴制住,他领着戌卫费了好一番功夫将人五花大绑捆在一处,即刻调派人手展开审讯。
待诸事稍定,他拄着腰大口喘气,累得活似头刚犁完地的黄牛。这时,他才想起似乎少了什么,忙四下张望,目光最终停在殿宇飞檐之上。
他脚下一蹬,也跃上了屋脊。
霜序正仰躺在屋瓦上,手肘微曲支起上半身,脖颈向后仰去。
他取下了面巾,雨丝冲刷着他的脸庞,像是带来刺痛,使他屈起一条腿,湿衣紧紧勾勒出腰腹下方窄细却柔韧的线条。
听见动静,他侧首望来。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溅着几道艳红血迹,眸光因疲惫而迷离,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霜序,你……”陆玄翊见他这副模样,莫名慌乱,上前跪在他身旁,“你可是受伤了?”他急切地想要查看霜序身上,手伸到半途又迟疑收回,只低声问道。
“嗯?”霜序的反应很迟钝,怔怔地望着他。
直到他急得就要攥住那单薄的肩膀摇晃,霜序方“啊”了一声,接了一捧雨水拭去面上血迹,“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
陆玄翊眉头依旧紧锁,索性坐下,故作轻松地笑道:“霜序,我真没看出来,你竟如此深藏不露。此番若非有你,德玄帝明日怕是真要灰溜溜地让位了。”
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将那轻飘飘的、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的人拽回来。
“也是多亏了你啊。”霜序转过脸来,拍拍他的肩,“我还是初次见识这般用兵布阵的场面。你们在沙场征战的时候,想必比今夜凶险万倍?”
“也没什么,小事一桩。”他搔了搔后脑,“不过边关确实自在得多,哪像在这儿,看见那老东西的嘴脸就窝火!要不是殿下说太子继位更麻烦,谁耐烦救他?让他死了拉倒……”
霜序像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趣,眼含笑意。
“霜序……”他犹豫片刻,终是道,“你方才是在担心殿下么?”
霜序唇边笑意凝固,缓缓别过脸,轻声问:“他仍无音讯?”
“是。”他实话实说,“殿下特意叮嘱,不许我去寻他。他说权力之争本就是生死相搏,他已竭尽全力,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若是败了,至少不会牵连陆家,我们还能保全自身。”
霜序像是被这话刺痛,指尖按上额角:“他是不是还让你看着我?还要你劝我,生死有命,莫要执迷?”
被他说中,陆玄翊顿时语塞。
看着霜序垂首苦笑,他突然道:“……可你既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听他的。你终究会去找他的,是不是?”
“是。”
“我随你同去。”他咧开嘴笑起来,大大咧咧地说,“说实话,我也放心不下殿下。若是从前,我断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如今有你打头阵,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耸耸肩,接着道:“反正殿下交代我护住这些人的差事已经提前办妥了,至于拦住你这个任务嘛……”他夸张地叹气,“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真要拦你,我不被你五花大绑揍一顿都算走运。”
“好,我们同去。”
霜序被他逗乐,脚尖踢了踢他支在一旁的小腿,“放心,不管是你还是楚明渊,我都不会让你们有事。”
此时,下方殿内传来呼唤,他刚要应声跳下屋檐,忽然折返回来,扣住霜序手腕。
“嗯?”霜序懒得起身,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臂高高提起,歪头看着他。
“你随我一同下去,不许自己跑了。”他的拇指不慎擦过衣袖下的手腕,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耳根微热,改为攥住衣袖,“你还在发热,不宜淋雨。”
“我不会走的。”霜序柔和笑道,“我若是下去了,恐怕会被人认出来。”
霜序总有千百种理由温声软语地推拒他,他毫无办法,只得咬牙低叹,手指点了点权作警告,随后纵身跃下。
陆玄翊刚刚消失,霜序面上的笑意便倏然散尽。他猛地弓身蜷起,胸腔剧烈起伏,呛咳一阵阵痉挛着冲出,几乎撕裂肺腑。
过了许久,咳声渐弱,喘息却愈发紊乱而急促,一声重过一声,仿佛再也无法平复。
他垂下眼,慢慢放开紧捂唇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