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喝了小半碗清汤,他便搁下竹箸,起身去煎药。
她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看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食,又看向他端来的那碗比自己的伤药更显浓黑苦涩的药汁,不禁问道:“先生身有沉疴?”
“……气血两亏的旧疾。”霜序以手撑着额角,冷汗沁满了苍白的面庞,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气息分外凌乱。
她没再说话。理智告诉她,此刻该说些关切之语,至少该上前搭把手。可瞧着那张因难忍痛楚而愈显艳丽的面容,她四肢便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喉咙也被堵住。
最终,她只是默默躺回榻上。
借昏黄火光中,她模糊看见他蜷在椅中,肩头不住颤抖,将薄毯都抖落在地。他几次伸手去够,指尖却也抖得厉害,使薄毯一次次滑脱,委顿在地。
到后来,他似乎连俯身捡拾的力气也耗尽了,只能抱紧双臂,深深侧蜷进椅背。那对肩胛如刀削般锋利,从衣衫下突起,轻微地起伏。
——
翌日,陆玄翊匆匆来到客栈,一眼看见楚明渊立于庭院树影下,正望向不远处流连花丛的两个身影。
那正是苏凝霜与霜序。
晨起用膳之后,苏凝霜称房中憋闷,央求楚明渊容她下楼透气。楚明渊欲借此机会与霜序说几句话,便允了她。
不料,她一下楼便挽住了霜序衣袖,半是撒娇半是强拉地将他拖去赏花。
此刻,霜序显然气力不支,没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撑着身侧一块假山石倚坐下去。
而几步之外,苏凝霜仍在花丛间穿行,一袭粉霞色罗裙被风撩动,衬得她娇俏轻盈。她眼中盛满烂漫笑意,笑声清脆如铃,惊得枝头鸟雀纷纷振翅而去。
唯有一只灰羽鸽子停驻未动,歪着小脑袋,俯视着花影中那抹身影。
“那便是殿下前夜救下的女子?”陆玄翊一时看得怔住,脱口而出。
楚明渊低嘘一声,示意他转过身来,背对庭院。
他连忙照做,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望,惊愕地低声道:“娘亲在上,她的眼睛简直和霜序一模一样!”
“细辨之下,形似不过七八分。”楚明渊冷静分析,“只是她的神态会将这点相似放大,叫人错生幻觉。”
“殿下,你怀疑是谁?”陆玄翊打了个寒噤,搓搓胳膊。
“尚无实证。她父母双亡,确系朔风城中人,自幼未曾离城。霜序亦验过,她身上新旧伤痕交叠,且周身筋骨绵软,并无习武痕迹。”
“那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楚明渊却道。他侧首直视陆玄翊,眸光锐利,“怀霄,朔风城乃废后故里。”
“她?!不对……殿下是疑心东宫?”
楚明渊的眼神更冷了些:“或许是我私心作祟,总觉得此等手段必出自楚景琰之手。”
“殿下的直觉从未有错。”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回头再看霜序,神色复杂,“难怪霜序要覆眼装盲。可他为何把行走摸索、嗅闻辨物这些细枝末节都扮得如此天衣无缝?莫非他——”
“……他病得最凶险的一月,是真的盲了。”楚明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竟全然不知……”他攥紧拳头,压下心中闷痛,问道,“可要我派人继续探查此女根底?”
“不必。既已送到眼前,她的来历必然已被抹得滴水不漏,再查亦是徒劳。”楚明渊道,“此事我来负责,你只须盯紧军中。库房可有异动?”
“我正为此事而来!”他连忙汇报,“果然如殿下所料,那军需官昨日听闻殿下亲临,当夜便按捺不住,潜入库房。我等按殿下吩咐,未加阻拦,只隐在暗处监视。”
“好。军需补给之事我们已有解决之策,便纵其妄为,令其松懈。接下来,你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