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自山在山上叼着草根放羊时,螣州的老李家歌舞升平,压根不知道自己日后巴巴地要和人家扯亲戚。
然而是金子会发光,山月先生是个金坨坨,他会发强光。
同舟六十三年,天门关的老关主在山里歇脚,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晒太阳的李自山。
他摸他根骨清奇,又专门算了一卦,大吉。于是认定这孩子命中带仙缘,注定不凡。
当下决定收徒,拿了十万贯钱感念李樵夫和妻子的养育之恩,把新徒弟带回天门关好生教导。
自此三十余载,封妖阵,炼神兵,名刀定山河。
世人知李自山其名,便构想英雄来历,认为它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文化气。殊不知当年山中放羊娃字都认不多,这名就没别的含义。
而老李家翻族谱翻了五百年,才堪堪找到彼时一支迁出至李自山家乡,即往前十七代,他们是一家啊,不由沾沾自喜起来。
李自山对此不予评论。
二十五年前老关主飞升,他荣登关主之位,尊号山月先生。
至位高权重时,这真名被刻意抹去,提得人愈发稀少,年轻一代修士甚至只知山月,而不知李自山谓何人。
只不过师出必有名,不知李贫与山月先生有过何种渊源,但他与李潇云只碰面寥寥几次,说了半句话。若说因此记恨旁人,心胸未免太过狭隘。
鹤关月:“不知底细而言喜恶,草率。”
李贫:“如何不知底细?我知他凛然,知他潇洒。知他出身显赫,父母疼爱。”话锋一转,“但他做得事?几分是阴着来,道貌岸然,我也能看出来。”
你懂个屁,他又没阴过你。
自始至终,李潇云对别人都维持着体面,只对鹤关月乐此不疲地放暗箭。
他没绷住,呵了一声。
李贫眼神幽微,如照不进光的古井,问道:“在笑谁?”
鹤关月:“笑你。但我更可笑。”
他拿起盏,悠悠道:“不妨说说缘故。”
“我笑你借自己的名头揣摩我,”鹤关月半阖眼,手托腮,修长的手指划过眼下,“也笑我未吐出一言,却像个透明的,自以为藏得深,却谁都能看见。”
“不过,你说晚了点,”他话锋转变,“我现已没多少厌恶,只求自己平安。”
“其一,我并不揣测你,不过寻个知己而已。其二,二者不相悖,”李贫凑近他的耳朵,衣袂摩擦,沙沙作响,“你不厌他,他就不会害你嘛?”
鹤关月耳际酥麻一片,连带着颊上都烧。他鲜少和人亲近,只觉得李贫说得是歪理,声音却太低太沉,像水中丢了石头,一圈圈绕涟漪。
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心也觉得累,又问出那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李贫若无其事,稍微直了点身子,先未答。眼神却向木窗斜上方的蟠龙纹红木窗看去。
不知何时,那紧紧闭合的窗子大敞开,里面端坐着两人。
仿灵子定定望向此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手不自觉按在窗棂上,青筋突显,但脸上仍面无表情,不知作何想法。
右侧山月先生撑着头,青铜面在灯下犹为诡谲,镂空处两只眼和仿灵子落在同处,看得同样认真。
鹤关月想自己的心事,并未注意到暗流涌动。
李贫冲那两人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他说:“你有什么。”
鹤关月身无长物,“一条命。”
“若我说你的命无用,”李贫在桌上画了个圆,“而要你以无用之命飞升成仙,你又会如何想?”
鹤关月惊愕:“你疯了不是?”
且不论鹤关月本人心在修行还是渔樵江渚,这世上已二十年无人飞升。
纵如山月先生居天下修士之首,隐间道大成,化神境圆满,足以与天地同寿,仍然没等到天雷劫。
鹤关月有天资不假,但比起化神境还差十万八千里,只怕等到李贫成土,他都不会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