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衣冠楚楚,和店中环境不相衬,但都是一捋袖子,毫不在意地坐在木桌前。
李贫从怀中拿出文书,展开来看,字迹潇洒放逸,不拘一格,上面写着“……年……月……日,天门关弟子鹤关月,籍螣州惠城,生自同舟二百八十四年九月初九,与本人有缘,遂收徒,于……年……月……日。”下面是两行空,让他们签字画押。
委实草率。
但鹤关月松口气,手为笔点纸生墨,端正秀丽三个字跃然纸上。
他把拇指送到嘴边要咬,李贫拦住他,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盒印泥,“不要再伤了自己。”
修士以血通天,血印则立誓为徒,终身不渝其志。
他困惑,可李贫只是敲了敲印泥,“如此最好。”
说什么是什么吧,教他那茶水画字也算。鹤关月上一世也没沾血,如此画了押,即是李贫要写。
这时,蛇忽然从他袖子飞出,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小二端着茶上来,哎哟惊道:“这哪来的蛇!”
鹤关月把它捡起来塞进怀里,“抱歉,是灵兽。”
小二在雪津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养灵兽,只是头回这么近见。他不害怕,搁了茶,奇道:“这蛇倒是漂亮。”
蛇:“……”骄傲,不必多说。
这时,李贫写了字,卷起文书。
他指上破了口子,不过轻轻一捻,伤口愈合如初,只是内里仍疼。
便要敬茶,鹤关月深吸一口气,对李贫说:“敬师父一杯。”
李贫含笑,眼却紧紧绷着,混沌无光。
他握着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鹤关月脑海中忽而多出个声响,“自今日以后,你我以师徒相称。我入门数载,至今年隆冬,晃觉人生走过大半,然而一事无成,反是做过孽事。幸得学几手本事,倾授于知己者,此为我唯一之所做。”
而其心中碧玉珠,非他所愿,非他所求,待时序适宜则和盘托出。于此立誓,敬天告祖,今生今世不伤亲徒之身体发肤,不毁其前程,护佑亲徒免于受害,尽师长之责。
他倜傥不群,他多游走人世,放浪形骸。
鹤关月愣住了,这话郑重其事,李贫一番肺腑之言,将他捧在心间的位置上。
不晓得如何应答,嗫嚅一声,双手交叠握着。
除去娘、嬷嬷,鲜少有人直白地说要护着他,鹤关月应该信嘛?毫无保留,也倾注敬爱。
他不敢了。
只是不论他怎么想,誓言已成。除非李贫能与天抗衡,否则不守诺言,则是天刑降世,转瞬将凡骨劈成一滩灰。
至此礼成,小小一间茶馆,往来人少,谁知晓其中盟契。
鹤关月不言,低着头,情绪也藏得深。小蛇贴着他的脖颈轻蹭,好似在和他说话。
李贫拉过他的手,放进去一块传音令,“我不常在天门关。宝微,若你要找我,则注入灵力传音,我便立刻回来。”
此时应当说一句谢谢,就像他伪着面谢谢李潇云的梅花。可是对着目光灼灼的李贫,他却说不出来。
鹤关月声音低低地问:“你真的想使我飞升嘛?”
不是想,而是只能。
鹤关月一生必死无疑,惟渡劫成仙可改。亦至成仙之时,舍去凡尘,泛舟游江,披斗笠蓑衣,惯看山中时序,春华,夏蝉,秋叶,冬雪。
至十五则月圆,漠漠天光,对月颂章。听万籁有声,体察自然盛景,至景情一体,人溶于万物。
他一身仙缘,怎能漂泊至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