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枯海上,日头毒辣依旧,南流景发泡似的幻出膨胀变大的虚影,勉强遮出一片阴凉地,李越与靳绍宁相对而坐,气氛显得沉闷而尴尬。靳长老用自己残破的衣摆仔细擦拭冷飞白,将其上的尘土全部拂拭干净,直到再次反射出清亮的雪光,才极其礼貌地双手奉至李越面前;
李越早已恢复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除了面色肉眼可见地疲惫灰败,一时间倒也看不出什么心绪流动,他也极其礼貌地双手接过小刀,和那枚石刻阴鱼并排摆在膝上,珍珠噗地从刀身上浮出,绕着主人猛飞了几个大圈。
“……所以,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这枚阴鱼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取得的。”
靳长老道,他手指轻轻一戳,端坐在他膝头的红球器灵便捧着柿形香袋浮上半空,
“我本以为会是一本书或者竹简的样子,没想到是个小石雕,不过刘文秀身上没有其他近似气息的东西,想来他手中的‘剑诀’确实只有这一样。”
李越一手捧着珍珠,另一手下意识摩挲着那深色石刻阴鱼,乍看之下,此物石质再平常不过,看着小小一只,掂着却也有些压手,触之生凉,虽有一股熟悉的灵力气息淡淡溢散出来,其中却并不像他手中那册剑诀般蕴含些什么,更难以借此推断用途,一时间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没太听明白。”李越茫然道,
“互市那日…携带此物的明明是个不认识的修士,怎么又和刘文秀扯上关系?他们的灵息完全不同……难道仅仅因为同属一个什么宗?那宗也是没几个人的小门派吗?”
靳绍宁愣了愣,抚掌轻笑起来:“哎呀,怪我没说清。互市那日,跟你交手的那个修士,是刘文秀的分身傀儡。他失了剑诀没法交代,连祭炼许久的分身和元婴一并丢了,自然记恨我们。”
半空中,红球器灵怀中的香袋恰好在此刻再次扭动起来,李越下意识啊了一声,脑中立即浮现出那名高冠修士盛气凌人的模样……虽然面目体格都大相径庭,作派气质倒是确实一模一样,尽管有些匪夷所思,他却难以自抑地立即信了八九分。
以凡界的修行水平……分身傀儡竟能做到这个程度?
“以大化宗的实力,称一句‘凡界第一门派’也不为过,其中一半靠的就是他们独特的神魂功法。”
见李越若有所思,靳绍宁温言补充道,
“如你所见,这种功法能增强修士神魂的强度,可同时修出多个丹元,寄居在完全不同的躯体之内,气息迥异,难以察觉,在凡界那种经常打杀争夺的地方也算是相当实用,偷袭或者保命都是一把好手……好在此法对天赋要求极高,普通修士难以修习,否则大化宗人数恐怕要再翻个两三倍,直接成为修仙第一大厂。”
又随意说了一些大化宗的“光荣事迹”,靳长老语带嘲讽,显然对此宗观感不佳,李越回想起自己在互市听到的传闻,想到面前这个头狼一样的男人开局就被对方阴了一把,顿时对他的负面情绪深感理解。他深吸一口气,感到四周的空气几乎如热茶般滚烫,这什么宗的行情听得他头都大了,幸好自己不用跟他们有生意往来……
暖风熏得他脑子迷迷糊糊的,一手还在摩挲那块阴鱼,另一手向虚空中一探,径直取出了储物袋中随身携带的剑诀竹简,靳绍宁的视线立即聚焦在这卷简册上;珍珠滴溜溜跳上主人手腕,荧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些担忧。
“……无妄剑诀。”
靳绍宁沉声道,视线缓缓扫过竹简,不动声色地凝神打量其上灵光氤氲的符封和被火燎得焦褐的惨烈外表,
“…原来正主长这样。”
李越捧着剑诀简册和石雕阴鱼,终于肯稍微抬起头和对面之人对视,从前以往种种纷繁纠葛如缕,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他思索着想要组织语言,却见靳绍宁果断做了个“不必”的手势,只向他手中物事示意。
“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你的灵力。”他坦然道,“想尝试什么尽管去试,我来为你护法,不必担忧。”
李越有些难以置信,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只呆呆回望着对方。
“……我说过,你欠我一句实话,但不是现在。”
靳绍宁微笑起来,他的眼睛极明亮,那种神采飞扬的掌控感此时再次流露出来,
“当时在明心镜前,你看起来顾虑颇深,想来有些不确定因素使你不敢轻易信任旁人,那么不妨由我先来表示诚意,希望我们之后的合作能够全无芥蒂。”
……诚意…吗?
这个靳长老到底想干什么?他还真打算给无极门讨个说法?
身体上的疲倦和透支几乎到了极限,李越努力调动所有的思绪,沉吟着将视线转向四周。一望无际的赭红色礁石层层堆叠,在大地上营造出坚硬而缓和的浪潮,一直延伸到极远处地平线尽头,除此之外一无他物——无风无云,不见水流,丝毫没有植物或动物的活动痕迹,哪怕是最细小的草叶或水藻……甚至连晒干的枯草都没有一根;
李越在记忆中搜来寻去,想遍了所有他看过的书籍卷册,从未有任何地貌记载能和此处对应上,运气好的话,此处是天南某门某派的隐秘禁地,或许可以刷丹醴靳长老的大脸安全离开,要是运气不好……他们是否还在天南界都未可知。
在这种环境下尝试吸收剑诀,自然存在风险,可算上这枚石雕阴鱼,可尝试的办法多了不少,若是成功自不必说,失败了也无非是像从前那样,灵力溢散回归剑诀中,看起来倒确实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