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拦住了希利尔想把他丢去大街的打算。
男人表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心的玩笑,依旧散漫地站在摊前,嘟嘟囔囔地要求方知意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我的要求并不多,”他忽然换了副卑微的表情,像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只是想舒服地睡上几晚,再吃点干巴的黑面包就够了。看在我曾经为你们一家付出过的份上,帮帮我吧。”
肮脏的外表辅以可怜的语气,这男人一下成了广场上最为突出的存在,连带着让方知意他们都受到了瞩目。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疏离又不失客气地说道:“你误会了,我很乐意招待你,请跟我来吧。”
回酒馆的路上,男人介绍自己叫“红脸威廉”。他平日里在大陆各地游走,没什么固定的活计,只偶尔打点散工挣零花,而上次来德安镇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距他所说,那天夜里他正巧经过酒馆,发现方知意的父亲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要不是他及时叫醒,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不过,你和你父亲长得可真像,”威廉灌下一口啤酒,混浊的眼珠在方知意脸上流连,“我走遍了大陆各个角落,从没见过这么相像的父子。”
方知意才不知道原主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模样,也不欲和他继续探讨这个危险的话题,只好借口收拾房间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原主留下的东西。
这几张薄薄的纸张便是这间酒馆里仅剩的原主之物,也是原主存在过的象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副潦草又抽象的简笔画。
纸上一大半都是绿色的折线,依稀能猜出那大概代表着森林,而在中间的空白处,则用红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不过或许是原主画到此时心情不佳,线条扭曲成了一团乱麻,压根看不懂它的形象。
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知意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原主身为本地人,却孤身住在偏僻的森林边上,独来独往到镇上无人对他有深刻的印象。而从酒馆和矮房的布置来看,平日里会读很多书,也会做各种有趣的事情,可唯独不留下一点日记和信件。
后果就是现在从天而降了一位怪人,拿着几十年前的旧事上门,可方知意都没法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红脸威廉只能暂时留在酒馆里。
不论那些事是否曾经发生过,眼下正是鲜花节的关键时期,怎么也不能让他借机发挥去闹事。方知意心里不爽,但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整理好心情走进厨房,着手准备明日要用的食材。
洋葱和彩椒切丁,新鲜牛肉切丝后腌制,再揉面做饼……整套流程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他没用多久就备好了比今日还多出一倍的分量。
“呦呵,让我来尝尝!”
红脸威廉毫无征兆地从背后闪现,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用他那只丑陋的手拎起了盘里烙好的馅饼。
方知意甚至都来不及制止,他便一把把馅饼塞进了嘴里,白色的芝士在他黄色的牙齿间拉扯牵连,那画面比臭水沟里翻肚的鱼还让人感到恶心。
威廉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一个劲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哎呀呀,这可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味!”他把指头往身上一抹,揩去了点油腻,“只是天天吃这些太容易腻了,明晚可换点别的吧!”
方知意目送着威廉离开,脸上却浮起淡淡的冷笑,险些就要维持不住表情。
而在他身后,厨房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只见希利尔眉头紧锁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方知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只好偏过头佯装忙碌,“我现在已经可以很完美地施出那两道咒语,你不需要来帮我了。”
希利尔远远地站在那儿:“你讨厌他,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
“因为他说他救过我的父亲,”方知意没什么底气地说道,“虽然他的性格不怎么好,但看在以前的事的份上,我也得款待他。”
聊起这种话题总会让人心情糟糕,如同被人套上枷锁一样,只能说点大家心知肚明的假话来。希利尔感觉到了他的为难,知趣地没有再追问。
第二日,两人照旧经营着摊子,独留威廉一人呆在酒馆里。有了前一天的宣传,方知意的名气迅速在游人之间传播开来,生意比之前还要好上不少。
大概是鼓鼓囊囊的钱袋看着就让人安心,方知意短暂地忘记了那点不痛快,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乘着夜色回到酒馆,打开门后看见大堂里灯火通明,而威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蒙地看向门口:“是你们回来了啊……”
方知意有些意外,拘谨地问道:“您怎么坐在大堂里,不去睡觉呢?”
“这不是你们还没回来吗,”威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几日可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完这话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压根没等两人回话,便飞快地消失在了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