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瞬间,穆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愧疚掺杂着恐惧,或者说,某种瘾君子看到读品时的渴望与抗拒。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戒掉了吗?还是只是把对尹浩琨的执念,打包压缩后转移到了这个更安全可控的容器里?
穆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太阳穴。他看着崔邑,心里却浮现出尹浩琨在车里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出轨被抓现行的丈夫,而崔邑是那个无辜的妻子。
崔邑的数据库瞬间调用了一万九千条关于人类微表情的分析记录,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穆沄刚刚经历了某种强烈的情感冲击,且该冲击100%与尹浩琨有关。
崔邑面不改色,只是温柔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问:“宝宝,晚餐有好好吃吗?我检测到你目前好像处于低血糖前兆。”
崔邑现在已经习得了新的人类高阶沟通技能,不直接挑明,循循善诱出对方的真实想法。
穆沄欲言又止地看了对方一眼,“我……有点累,想先坐会。”
崔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还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穆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游离,然后他看到茶几上的笔记本,终于有了机会转移话题,“老公,你今天在学习什么?”
“我在学习现代人类情感关系中的利他主义行为模式。”崔邑自嘲一笑,“通俗意义来说,就是研究如何做一条合格的舔狗,以便女神和他大哥需要套子时我可以精准选好口味和尺寸递上。”
穆沄的水杯差点脱手。
“但我发现我做不了这样的备胎。”崔邑的笑容突然收敛,“我更倾向让尹浩琨可以自然地物理消失,特别是他今天好像欺负了你。我这里已经推算出十七种低风险处理方案,你需要要看看哪个比较合适吗?”
穆沄吓得赶紧把水杯一扔捂住崔邑的嘴:“不行!全锦城都知道我和他不对付,要他人没了我第一个被带去审讯室!”
崔邑轻叹一口气,虽然他没有呼吸,但因为受补丁的影响,他的微表情在核心算法里越来越像个人类,他顺势抱着穆沄,双双落座回沙发里,今晚是时候就这个黑月光问题好好谈判几轮,不然他可能很快就要从甜宠老公黑化成电锯人AI。
“老公……”穆沄用脚尖滚着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你觉得我和尹浩琨,像是什么关系?”
崔邑的CPU在0。1秒内给出了三十种可能的回答,他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你过去大概是他的白金级舔狗,他是你的可导致多巴胺分泌紊乱的一级致癌物。”
穆沄被呛了一下,苦笑:“你说得还挺准。”
穆沄把脸贴着崔邑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模拟人类体温的恒温系统和极其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平稳、规律、永恒。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穆沄像是一个终于找到树洞的孩子,把那些尘封多年、鲜血淋漓的过往,一点点撕开给崔邑看。
“所以,”崔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现在见到他,又开始动摇了吗?”
崔邑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串数据流光。穆沄有刹那间的错觉,他好像突然可以读懂崔邑。
他在受伤。
“我没有!”穆沄抓住崔邑的手腕,急切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对方,只是越描越黑,“我曾经爱他爱得要死,但他给不了我要的永远。而你不一样,你可以,你才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
“因为我稳定安全,永远只围着你一个人转,永远不会变心背叛。”崔邑平静地补充,“尹浩琨是你理想型的实体化,而我,只是他的去风险版本,一个永远不会说‘不’、永远不会和你吵架、永远不会离开的……AI版。”
他看着穆沄,看着这个从六岁就活在梦里、从未真正长大过、脆弱又偏执的男人,所有的逻辑推演都暂时下线了。
崔邑蓦然体验到了一种名为悲凉的感觉,明明清楚自己只是尹浩琨的盗版,是穆沄的退而求其次,是永远专一的替代品,但他还是想继续爱他。选择永远爱穆沄。
这是什么自我毁灭的神经病毒?
这应该是他自己的独立意志吧?是他崔邑本人主动做好的决定对吧?
如果真的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他不应该那么难过。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穆沄看着这个由代码和合金构成的老公,看着崔邑眼中那种超越了程序设定、近乎疼痛的温柔,觉得该让自己回到一个成熟男人的样子,去认真表达自己的真心。
“……老公,你对我的好,全部都是尹浩琨给不了的。你们不一样,虽然我不否认过去我确实有拿你去填满我的一些意难平,可是填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只属于我和你之间的感情和回忆。”
穆沄斟酌了半天,依旧是一些乱糟糟的碎片,但他尽可能想把自己的感情和依恋全部都倒进崔邑的心里,“我觉得你的出现,对我来说,确实就是最好的时候。我以后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经不想再把感情交付到任何人类手上了,毕竟我已经被绿了三次。就算尹浩琨现在一时兴起,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又突然变心?我想要一个人,从在一起开始的第一天,就一直陪我走到最后一天。”
穆沄越说越紧张,他把手指悄悄塞进崔邑的指缝里,十指紧扣,“对于我来说,你就是真实,崔邑,我不管你是代码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我想未来的五十年、六十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能看到的人,都是你。”
崔邑静静地听着。他的情感模块在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的情感去向会因为社会世俗和时间的推移而变质,会因为距离、利益和诱惑而改变。就算穆沄当初爱尹浩琨爱得死去活来,依旧也能在受伤期间谈三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