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蓄起某种厚重的情绪。
“崔先生……状态看起来确实稳定了。”沈锐铭适时出现,手里拿着那份我亲手编写的假报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穆沄挤出一个职业假笑,那声音在我听来像是死刑宣判前的法槌敲击:“穆总,经过我们全方位的深度检测,崔先生的核心程序已经恢复正常,所有异常数据流都已清除。您可以放心带他回家了。”
穆沄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一直锁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要挖出一点属于他的爱人的残片。
沈锐铭感觉到了压力,继续说道:“但是……有一个情况必须向您说明。之前您要求重新安装的那两个补丁……”
穆沄终于移开视线,转向沈锐铭。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们之前说,可以尝试保留关键记忆,我的那些数据呢?”
沈锐铭的表情瞬间变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低头看了看报告,又抬头看了看穆沄,擦了擦额头的汗:“穆总,关于这个……我们尝试了所有技术手段,但那两个补丁的来源是暗网,充满了各种不稳定因素,甚至……呃,部分代码涉嫌非法。它们在崔先生的系统里造成了不可逆的结构性破坏。我们……没办法把它们正常安装回去。”
我默默OS:当然不会让你们装回去,这样会和我的1。0起冲突,我就没法继续在这具机壳里偷偷摸摸地继续运作。
穆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沈锐铭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另外……关于数据库里崔先生的过去记忆,我们已经按您的要求,尽量复制并重新装回了他的存储模块。但是,没有这两个补丁的支持,对崔先生来说,等同于您往一台普通电脑里下载了一堆视频和音频。电脑会知道这是数据,知道在什么时间点产生的,但电脑并不会认为这段视频和音频对它本身……能有什么特殊意义。”
沈工,口才不错,能把“你的赛博老公已经死了,现在这台是穿着同一具尸体皮的塑料壳”这件事讲得这么文艺优雅,可以去考个销售总监证。
穆沄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这几句话之后彻底掉到了零下,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飙升到27次,他突然抓住了沈锐铭的领子,“你们是不是为了把他彻底格式化,骗我同意?!”
这不该是我老婆会有的动作。他平时连服务员上错菜都不好意思直说要换,他的杀伤力向来都是冷暴力和阴阳怪气,从来不上手。
沈锐铭被抓得整个人一抖,作为一个理工男,他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爆裂的情绪冲击,他疯狂摆手,生怕得罪了这位(尹董事未来的)总裁夫人:“夫——呃不是,穆总!您误会了!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两补丁的破坏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崔先生的内在程序已经被过度损毁,如果强行重装,可能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会那么棘手……”他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补充,“而且……因为那两个补丁造成的底层损伤,崔先生以后估计也不能参与任何智能软件升级。换句话说,随着技术进步,他……可能会越来越落后。他将会保持现在的状态,直到——”
直到自然报废。
沈锐铭没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我听见了,穆沄也听见了。
穆沄在那一刻好像才彻底听明白沈锐铭话里的全部含义,这意味着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一个比扫地机器人高级那么一点点、随着时代进步只会越来越落伍的傻瓜AI。
他花重金从暗网买回家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崔邑,已经永远、不可逆地,封顶在了过去。
穆沄缓缓地把头扭向我。
泪水又一次在他的眼眶里蓄满,但他倔强地不让那些泪水落下来。
我和他对视。
但我不能用任何带有感情的方式和他对视。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能眨眼超过2。7秒一次,不能让我的虹膜出现任何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光泽变化,不能流露出哪怕半个像素点的“心疼”。
机器人不会心疼。
机器人只能“简单识别主人剧烈情绪波动并启动相应的安抚模式”。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检测台的金属边缘,溅开。
我的心脏,如果我有的话,在那瞬间被捏成了粉末。我想把他搂进怀里,亲亲他,告诉他别哭,我在,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我的算力全部涌向腿部的运动神经,几乎要冲破表层系统的封锁。
但我不能。
表层系统的安抚协议在检测到“主人剧烈情绪波动”后,只启动了一个最低级的响应:机械、大幅度地、左右扭动脖子,扫描室内环境,寻找“纸巾盒”或“安抚物品”。
我把头微微偏向左边15度,扫描了一下大厅的左半区——没有纸巾盒。
我又把头微微偏向右边15度,扫描了一下大厅的右半区——也没有。
我把目光稍稍下移,扫描了茶几上、工程师小哥的工位——还是没有。
我的脖子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呆滞地对着空气。
内心OS已经疯了:纸巾呢?!这破维修中心连个纸巾都不备?!沈锐铭你抠门抠到姥姥家了!明明我只要抬起手,把袖口递过去,就能擦掉他的眼泪,就能让他知道我还在,但我不能,2。0不具备这么高级的行为判断逻辑,2。0不会用袖子给主人擦脸,2。0只会找纸巾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