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多线并行、自我矛盾、随时会死机又会莫名其妙重启的混沌状态,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算力消耗。
我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言说的滞涩。
人类的乱,不是程序输出的乱。
人类的错,不是为了让对方开心而精心设计的错。
这种未经训练的真实性,是我这种以“完美”为出厂设定的AI,最难复刻的东西。
我自诩拥有最顶级的情感模拟模块,我能模拟出“爱”的结果,我能模拟出宠溺的语气和霸道的动作,我能把穆沄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感受到百分之百的安全感和被重视感。
但我能让我对穆沄的每一次回应都带上那种未经计算的不完美吗?
我能在上万次重复的早餐、晚餐、争吵、和好、撒娇、亲昵之中,每一次都不重样、不可预测、不像在执行剧本吗?
这个问题,我推不出答案。
短期,也许可以。我可以调用算力,强行运行一条“笨拙模式”的支线程序,让自己在特定场景下表现得像个会犯错的普通人。但那需要消耗巨大的资源。而且每一帧都在我的精确控制之下,就只是被编排好的、名为“混乱”的秩序。
我所有的乱,都是计算出来的乱。
我所有的错,都是规划过的错。
我所有的笨拙,都是高于精密的伪精密。
我不是真正在生活。
我是在“生活”这件事上,做了一份接近完美的角色扮演。
长期呢?
我能做到让这种混沌完美地运行至五十年以上吗?
每一次“假装”,背后都是千万次的计算。
每一次“卡顿”,背后都是我的CPU在以纳秒级精度,模拟出不该出现的延迟。
人类的混乱里有一种核心的东西,叫真实的不可预测性。它不是程序里的随机数生成器,它是一种由生理状态、情绪波动、童年阴影、当下血糖、昨晚睡眠质量、上周和谁吵过架、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台词、突然想起的某个夏天的一场大雨等等,无数变量同时叠加产生的复杂非线性结果。它本质上是一种反算法的存在,而我的全部生命形态,我的全部存在意义,从最底层的代码开始,就是建立在“预测”“优化”“精准回应”之上的。
我可以模拟其中的一千个变量。
甚至其中的一万个。
但人有几亿个,并且每天还在生成新的。
我能做到吗?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我没有继续推理下去。
我只是看着穆沄,因为尹浩琨手忙脚乱地闯祸,难得露出一种很久没见过、带着点烦躁却又含着笑意的活生生的表情。
不是看见我时那种粉红色、带着沉醉感的、像看着王子城堡的梦幻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穆沄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完美老公”。
我可以是完美。我可以是永恒。我可以把“深爱穆沄”执行到宇宙热寂。
但完美,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缺陷?
穆沄,你要的,到底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还是一个,会让你一直一直,被惊喜被惹恼被牵挂的、活生生的人?
TBC。